雅舍小品

梁实秋
序 二十八年实秋入蜀,居住在北碚雅舍的时候最久。他久已不写小品文,许多年来他只是潜心于读书译作。入蜀后,流离贫病,读书译作亦不能像从前那样顺利进行。刘英士在重庆办《星期评论》,邀他写稿,“与抗战有关的”他不会写,也不需要他来写,他用笔名一连写了十篇,即名为“雅舍小品”。刊物停办,他又写了十篇,散见于当时渝昆等处。战事结束后,他归隐故乡,应张纯明之邀,在《世纪评论》又陆续发表了十四篇,一直沿用“雅舍小品”的名义,因为这四个字已为不少的读者所熟知。我和许多朋友怂恿他辑印小册,给没读过的人一个欣赏的机会。 一个人有许多方面可以表现他的才华。画家拉斐尔不是也写过诗吗?诗人但丁不是也想画吗?“雅舍小品”不过是实秋的一面。许多人喜欢他这一面,虽然这不是他的全貌。也许他还有更可贵的一面呢。我期待着。 三十六年六月,业雅 雅舍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篦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茆草棚”“琼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是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