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璞文集(第3卷):短篇小说

宗璞
文前插图 图片: 青年宗璞 图片: 西南联大附中毕业照(持锦旗者为宗璞) 题未定 近来有一个习惯,每天教过王小姐吉他之后,回到宿舍来天已差不多黑了,就到街旁一家米线铺吃一碗米线,安慰安慰自己,贿赂一下自己,不要对王家的庄严的钢琴,有情致的提琴,生出不平之心来。这习惯已经有一个礼拜了,老是坐最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总是吃卤饵块。本来倒想时常换着吃,可是因为前几天总是要的卤饵块,铺子里一见我进去,就煮卤饵块了,后来也懒得说,于是就总吃卤饵块。 王小姐不是一个聪明的学生,其实应当说不是用功的学生。我如果要学一样东西,一定抛弃一切弄得有了头绪才行。她就不,学着吉他,电影是一天几场地看,舞是通夜地跳,根本不去练它,以至于两星期可以学会的,连指头要拨哪根弦都不熟。我这天就对她发表我的人生哲学,她一言不发,望着我乱蓬蓬的头发出神。 回来时非常不高兴,进了米线店,决定不吃卤饵块了,要的叶子米线。坐下时发现前面一桌有一个穿着短衣服、全身已很破旧了、满都是补丁的老人,脸上正微微带着笑,在被生活压迫得僵硬了的脸上,有一点慈祥的意味。 “还是换着吃好,嘿嘿……” 我恍然看,每回我来,都觉得好像那儿有人似的,今天才看清,便也对他笑了一笑。他面前放了一个小瓶,装了半瓶白色的液体——一定是酒。他耐心地饮着,非常满足,而且好像那是他生活中唯一的满足。身侧放着一根扁担。 “你家先生是联大的,可是?”闪耀着一点光辉在脸上。 “你家辣燥的啦!还认得联大。” 老人更笑了:“我有个儿子在过那点嗯!说是好哪好呀!活计多轻,饭么随便吃。原本他在军队上,着人家拉了去的,日日挨打,整天拉木头。他耐不住了,开小差出来,跑在他嬷那点,他嬷帮的那家人找的事情。” “你家少爷叫哪样名字?我回去认认,大家照应照应。”我开始吃米线。 “这阵不在了,着人家抓着整掉了。”他说得很干脆,抓住酒瓶吮了一口,脸上突然变得极僵硬,眼睛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