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自己的海底

李元胜
避风港 又见野百合 在写过的稿纸,走过的山谷 在草木迅速枯萎的秋天 我已经习惯了 一切不可避免的改变 你是否也已习惯 像骄傲的野百合 我无法阻止它们沦为他物 我们自己也不可例外 清晨,时候到了 小心剥开它空洞的躯干 硕大、饱满的芽头 从中挣脱而出—— 那细微的震动 此刻,你是否 从遥远的床上突然惊醒? 这已经挺好 还有正午,还有夕阳西下 在世界的不同角落 我们还会穿过 命运的同一个拱门 我想不出 比这更好的事情 新的春天来了 我还在,你也还在 日常课 削苹果的人,突然呆住了 原来,他削去的不是果皮 在削去晚霞和浓荫之后 山谷的尽头,一个寺庙裸露出来 带着浑身的伤口和鲜血 它依然是美的,是寂静的 透过积雪融化的窗户 他看到早年失落的那口钟 光芒依旧,坐在钟里的四个僧人 身着褐衣,沉默依旧 给 我们是两粒朝露,偶然 共同悬挂在 人间这根纤细的枝条上 你沉默于 已能看得到的 我们未来的悲伤 我迷恋着我们的花园 它似乎源于 上天为每个生命 设定的局限 宇宙中壮丽事物无穷尽 我们永远无法目睹 更无法参与 那又怎么样呢? 很多年前 就在这个花园里 你送过我一条滚烫的银河 三尾灰蝶 镜头里,小灰蝶逐渐变大 翅上的银质山丘和阴影如此清晰 突然想起,我们曾一起坐在月亮里 四周全是起伏的银色 我们来自时间的同一块琥珀 携带着同样的金属 一个背着往昔的山丘飞行 一个用今日的银线写诗 像两个彗星在此相遇,彼此茫然 它拖着三条丝巾,我拖着正写着的三首诗 半生所得 昔日写诗,喜欢溯溪而上 循兽迹,观鸟路,纵马踏燕追风 写到云深处 身侧已过万重山 半生所得不过是压舱石 如今,写诗只是渡过自己的海底 夜色渐浓,写诗 只是把二三沉舟拽出水面 束河 把一起去过的地方 走过的路 束成一个结 把你的溪水的孤独 把我的水草的孤独 束成另一个结 我们在开满花的院子 坐下,谈笑风生 仿佛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