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
薛舒
一、他是谁
他躺在离窗户最近的床上,太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几乎晃着我的眼睛。我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左脸颊下端的一颗黑痣:爸爸,认识我吗?我是囡嗯(女儿)……他没有回答我,他瞪着眼睛看向窗外,眼球里没有反照出任何景物。窗外没有景物,窗外只是一片茫白的天空。
他在老年病房里住了整整五年,他失智、失能、丑陋、萎靡……他以一具不断散发出败坏气息的躯体的形式存在,像一头受伤的老动物,浑身破碎,奄奄一息。五年中,他的身躯从未离开过床,他全身的肌肤与一张一米宽、两米长的床紧密接触,白色的床单,以及床单上加铺的一层尿垫,成为他的第二或第三层皮肤,属于他自己的原生皮肤不断起屑、糜烂、生出脓疮、结痂、鱼鳞般脱落,然后,竭尽所能地重新生长,机体愈新的能力远远赶不上溃败的速度。
他一无所能,不认识任何人,不会说话,更没有能力主宰自己,哪怕换一个躺的姿势。唯一能脱离床的引力的,是他的双腿。在无法动弹的日子里,他拱起膝盖,把被子撑出一个小帐篷。这是他所剩无几的自由,除此以外,便是双手,但是,手的功能只剩下破坏。为了防止他抓自己的尿袋,扯碎绑在身上的尿裤,捞自己的粪便,抠坏自己的脸,护工把他的双手用看护带分别拴在床栏两侧。看护带留出十五厘米左右长度,于是,他的手就拥有了半径十五厘米的自由,他可以挥舞拳头,可以张开手掌拍打病床,围栏被拍得“哐哐”响……
最伶俐活泼的是他的嘴,咿呀呢喃,或者嘶吼啸叫,不知所云,却也不知疲倦。他嗓门很大,声线却并不光滑,像一把带倒刺的锥子,所到之处,把空气刮出毛毛刺刺的碎片。没有人对他空洞的嘶吼和啸叫提出异议,在这里,他不是唯一的噪音制造者。他的病友们,左邻右舍,各自发出属于他们的生命独奏,小声的哼哼、永不停歇的鼾声、痰气深重的呼吸、突如其来的呐喊,以及,不知缘由的号哭……这些声音,汇合成一支交响乐,终日持续演奏着。问题是,缺少一个指挥,没有人能让他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