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中的身体

马姝
献给程笑如,我仅在照片上见过的外婆 自序 书从何来? 1 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天,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才53岁的外婆便永离人间。第二年,我来到世上,对外婆的记忆于是仅限于两张旧照。照片压在她与外公旧居客厅五斗橱的玻璃板下,逢年过节,她已成年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来这里聚会,满屋喧嚣,她在场又无关的,在照片上端详这一切。 两张旧照都是与外公一起的半身照。一张泛黄,一张黑白。泛黄的那张照片上,是一对精致摩登的璧人:烫着齐肩卷发的外婆,缎面旗袍的立领衬出端庄;西装领带的外公头势清爽,油光可鉴。也许是他们年轻时的结婚照吧,那么年轻,带着那个时代市民阶层的时尚气息和恬然心态。黑白那张上的他们已是中年,服饰气质已然大变。外公中山装棉袄,面显苍老。对比更鲜明,鲜明到和年轻时判若两人的是外婆,梳齐的短发别在耳后,一只发夹沿前额往后收住头发,门帘一样,拉开一张劳动妇女常见的疲态的脸。昔日的摩登女子已经不见踪影,也是工作服式样的棉袄,规矩、整齐、显旧。更让人难以将其与泛黄旧照上的女子视作一人的,是她鼻梁上多出一副高度近视眼镜,镜片漩涡一般,厚到看不清双眼。 她们竟然是同一个女人!如此刺目的强烈对比深深震撼了幼年的我。从好看的漂亮女人到“丑老太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仅仅是岁月的留痕,是自然衰老生理现象吗? 外婆生得太多。母亲在念起过早离开人世的母亲时,时常说起这样一句。说这话时的母亲,已是和她的六个兄弟姊妹一样,是“一胎化”的执行者。外婆有七个孩子,五女二男,相比只生一个孩子的她的儿女们,当然算多——难以想象的多。她的患病,她的过早去世,和频繁生养和无尽的操劳有关系吗?母亲没有说。但伤感哀叹的语气里又似乎藏着答案。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外婆,这仅在照片上见过的亲人,这有关她早逝的非医学的碎语闲言般的猜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在小女孩时期的我的心中根植下一个恒久的“女性之问”。这个问题将在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