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奔者

鲍尔金娜
1 老郝并没多老,五十岁按如今算法还是中年。他只是一贯面貌成熟过人,法令纹里装着千载春秋。媳妇叫他老郝叫了二十年,老郝原来不介意,现在就更不介意了。他甚至希望别人多在外面叫他老郝——作为下岗再就业的黑车司机,老郝觉得这昵称不光听着憨厚,还有点受人尊重的意思,对他的职业自尊心有好处。 老郝白天往返于北京市内和通州区,这个线上黑车需求量大,市场成熟,正经出租车不敢去趴活。加上老郝有几个固定的主顾,一个月赚四五千问题不大。 入伏之后,老郝每晚开始加开四个小时夜车。并非他有夜猫子的天分或热情,实在是一到夏天就受失眠症的严重困扰。老郝一失眠就起来做“床上八段锦”,鸣天鼓,搓脚心,对着月光捶打自己,影子印在墙上像《山海经》里的怪物。媳妇胖,睡觉浅,几次被吓醒,相当不乐意。她建议老郝,与其在黑暗里煎熬,不如出去赚其他不睡觉的人的钱。老郝是好丈夫,也觉得心里有愧,开夜车似乎是个科学的解决方案。再说,老郝的女儿小郝上大学后花钱越来越厉害。她在一所著名的美院学油画,进口颜料三天两头就用完,还要买原版画册,去外地采风,买稀奇古怪的布料自己做衣服。本来家在本市可以走读,她偏要住校,啥啥都需要钱。老郝心里觉得女儿干的这些事里一半都是瞎扯淡,但他同时也为自己能供得起女儿瞎扯淡而感到骄傲。 老郝年轻时候的心肝曾向艺术热烈地倾斜过。在造纸厂当工人时,他会用口琴吹《山楂树》,《绿袖子》,吹的时候能一会儿对眼儿,憨憨惹人笑;他还会玩手影,虽然常被观众反映他变出来的牛和猪长一样。最让老郝得意的还是他的背诵能力:他能把π背到小数点后二十多位,还能把白居易的《长恨歌》从第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一直背到“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虽然背诵诗词从来不是工厂联欢会里受欢迎的娱乐项目,但工友们至少客观地承认,老郝的记忆力很不一般。他们都替他觉得有点白瞎,可也都想不出这种才能应该使用到什么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