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太的罗曼蒂克

朱谵
一 静芝和丈夫郑先生到巴黎,不用说,是叶小姐去接他们的。 静芝坐了两个月的船,又坐了一夜火车,出站时,隔着人潮,一眼便认出叶小姐来。叶小姐立在广场上的一根灯柱前头,穿一身石青色套装洋裙,戴一顶英式卷边黑呢帽,除了手里捧着的那束黄玫瑰,整个人都是暗色调的,半新不旧的。 几乎是同时,叶小姐也看见了他们,挥了挥手,就笑语盈盈地迎上来。 “可盼到了!我盯了站口一个多钟头,眼睛都快花了!”叶小姐先同郑先生握了手,继而就转向静芝。待要再走近些,却又止住了步子,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不必说似的,单是望着她。倒望得两个人都像回到了十七八的年纪,但又分明不复当年了,于是就一半羞怯一半唏嘘起来。 郑先生在一边就不免乐了。他是学工科出身的,和数字表格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向来不理解女人之间哪有那么多感情可掩藏或表露的。 “瞧瞧你们,怎么一见面不说说笑笑,倒愁眉苦脸的?”郑先生向嘴里喂了支烟,摸出火柴盒,晃了晃,眉头一皱,“——嘿,空了?” “哟,这儿又没学生,怎么郑教授倒教训起人来了?”叶小姐秋波一荡,朝静芝眨了眨眼。静芝知道她又要拿他打趣了。叶小姐就是这样,本就伶牙俐齿,这么多年经见世事,跑遍了大半个地球,更是多少男人都逞不过她的口舌。可叶小姐真正的能耐还不仅是这张嘴,而是再怎么揶揄,男人都不会厌烦,反而能嘲骂得他们高兴、舒坦。 果不其然,叶小姐把那束黄玫瑰递到静芝手上,转脸便抱起胳膊,冲郑先生扬了扬下巴:“怎么着,从前没把静芝娶到手的时候,还能给我们几分面子,现在——唉,一朝得道,气色都不一样了。到底是公派访学的大教授,我们这些没念完大学的粗人是入不了您的眼咯!” 一番话说得郑先生笑也不是答也不是,脸上竟泛起了些醉酒般的酡红,支吾了半天才找到方寸似的摆了摆手:“嗳哟,这才见面,就数落起我来了。讲不得了,讲不得了,我再不敢凑在这里讨嫌弃。我看看,哪里有卖火的。” “喏——”叶小姐指了指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