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的灯塔
余世存
他的生存示范在当时和后来获得了长久的回应 龚自珍·1792-1841 在衰世中专注写诗 对文明衰败的感受是近六七百年以来中国天才们共同的感受。除了随着明清华夏变夷之际的挑战而出现了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这些个人的匆促应对外,中国一流士人最好的人生状态就是生活在梦中,汤显祖临川四梦,曹雪芹红楼大梦,容若公子浮生一梦,等等。这些天才在文明的铁屋子里才华不容展示,苦闷不已,只好在梦中成全自己。不能做梦的人只有痛苦、变态、偏执。朝政、士林、世风和文明的衰败导致一流的天才们转移、升华、自杀。西方“黄金时代”后期弗洛伊德对梦的解析,最为人惊异的就是可以移用东土来解释我们文明中的士人。历史的吊诡还有,最早叩开国门的不是道德文章,而是礼仪信仰,是食货贸易,是文明模式的对话可能性以及背后的硬实力——炮舰。文明的对话,在相当的意义上,相当于网络时代的流行语——见光死;那些把“存天理灭人欲”追求到极致的文明只能在黑暗中生存,一旦见到文明的人性之光即会死去。
幸运的是,在这种文明衰败并且要见光死之际,汤显祖的梦已经做完了,李贽自杀了,徐文长疯了,顾、王、黄的眼泪也哭干了,容若公子殇逝了,曹雪芹的红楼大梦不了而了了。他们都没来得及更痛切地感受做一个华夏文明人的耻辱和败落。第一个感受这种耻辱和败落的天才男儿是龚自珍。
龚自珍出生在一个官僚家庭。他的祖父龚敬身官至云南楚雄府知府,他的父亲龚丽正官至江南苏松太兵备道,署江苏按察使,可以说祖、父皆为显宦。他的外公段玉裁著有《说文解字注》,是著名的古文字学家。这个天才一开始就不为当时的学问所束缚。文明方生方死之际,最好的人才都只是忙于考据、训诂,皓首穷经。龚自珍的耻辱感是强烈的。1812年,他二十一岁,新婚蜜月,曾和妻子泛舟西湖,并作《湘月·天风吹我》一词,其中有“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消魂味”等句子,既有满腹的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