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太阳
张洁
序
不记得我写过多少文字,却记得写过的那些不值得留存的文字。
文集的出版,给了我一个清理的机会。
如果将来还有人读我的文字,请帮助我完成这个心愿——再不要读已然被我清理的那些不值得留存的文字,更不要将它们收入任何选本——相信版权法的监控力度,会越来越强。
收入文集的篇章,在我看来有些仍不必留存ꎻ但其中许多已在西方若干国家出版发行,并深受那里读者的喜爱,因此不能一一删除,还得保留一部分。不然的话,如果那里的读者问起它们的出处,远在异国的出版社不易搜寻。
凡事难两全。
作者 一
护照号码是275381,或者是273581。他又看了一遍。
他不能错。
这里的差事收入可观,工作环境舒适,如这燠嘈的都市生活里一片清凉的薄荷。
每天他走进这块飞地,都像走进一个精致的、玩具般的日子。心里便生出可惜不是真的惋惜,和哪怕置身其中一会儿也是白捡的满足。
那几个数字如浸了水似的漫散开来。
也许是他的瞳仁变成了散黄鸡蛋。如果天天看这套文字,而且每天看上二百份的话,每个人的瞳仁都会变成散黄蛋。
眼睛和舌头一样,也需要换换口味。
他抬起头,望着玻璃窗外等候签证的队伍。
那是一支壮观的队伍。无论从哪方面来说。
尽管已经司空见惯,但每每还是让他触目。特别是在早晨,刚刚在被窝味儿还没散尽的房间里吃过早饭,度过一千一百零一个同样的早晨之后。
早上他又和父亲吵了一架。
“你为什么不先烧开水?”父亲端着一个大花脸盆,站在马靴靿子那儿问道。随着他的质问还送来一阵不甚明确的汗馊。
把家里的走廊,和走廊拐弯处的厨房比作一只马靴再恰当不过。而且是一只十分可脚的马靴,穿的时候非用鞋拔子不可。
家里最近没有婚娶,却不知怎么有个印着大红喜字的、足以说明一个家庭在各方面水准的脸盆。有过多次他都想把这个热闹得不得了的脸盆,从窗户里扔出去,又终于没有这样去做。到底是钱买的,到底也没有一个从各方面来说水准更高的人会看见这只脸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