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文集·中短篇小说卷
张洁
序
不记得我写过多少文字,却记得写过的那些不值得留存的文字。
文集的出版,给了我一个清理的机会。
如果将来还有人读我的文字,请帮助我完成这个心愿——再不要读已然被我清理的那些不值得留存的文字,更不要将它们收入任何选本——相信版权法的监控力度,会越来越强。
收入文集的篇章,在我看来有些仍不必留存;但其中许多已在西方若干国家出版发行,并深受那里读者的喜爱,因此不能一一删除,还得保留一部分。不然的话,如果那里的读者问起它们的出处,远在异国的出版社不易搜寻。
凡事难两全。
作者 忏悔
——给不幸的孩子
完了。
最后一朵光焰闪动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
这就是儿子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形态。六十五公斤,一米八七,有血有肉的儿子,已经化为一缕青烟,一撮白灰。经过几千万年进化才获得的生命,这么容易地就毁灭了,容易得让人不能相信。
从火葬场回家后,他本能地回忆起儿子的一生——把二十七个年头称为一生,似乎有些夸张。那么短暂,又那么匆忙——可又好像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他对儿子知道得太少了。
人们常说,男人之间不像女人之间那么容易披露心怀。难道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像路人似的生活在一起?
可他算什么男人?他甚至没有恋爱过,没有充分享受过太阳的照耀。
他看着儿子留下的这些东西:一本“文化大革命”前出版的《安徒生童话》,一个破旧的铁皮铅笔盒,唯一一张一寸“免冠半身正面照”,一本卷了边儿的《珠算口诀》。
《安徒生童话》是他们家的忌讳,儿子一清二楚。可为什么他偏偏固执地留存下这本书?
当他被甩出正常的生活轨道时,儿子正是拿着玩具手枪,认准自己便是天下顶了不起的英雄豪杰的年龄。可这位英雄却不能明白因为什么,自己便成了顶低下、顶龌龊的东西。
要是有哪个父亲,明知自己便是那个砸碎亲生儿子的梦想的锤子,而又深深懂得无法逃脱命运的这种安排,他一定体会得到那种痛苦得无法呼吸,像在火里焚烧的滋味。
那时候,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