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荒野

赵松
你们去荒野,为了看什么?不会是风摇芦苇吧? ——《马太福音》 盒子 0 黄昏的余晖泛起时,树荫下那些铸铜人像的磨光处就会闪耀淡金的光泽。那是无数人手摩挲出来的,在肩头,在脸颊,或是额头、鼻尖、手上,还有衣服褶皱处,而那些很少被触及的地方,则保留着模糊微绿的氧化层,落满了极细的灰尘。要是不看下面铜牌上的文字,你是不会记得他们是谁的。可是,就算你曾一次又一次地看过那些文字,过后也还是会忘了他们是谁。 被这些细节诱发的意识总是短暂的。当你停在那里,在某个铜像前,在某个瞬间忽然转过头去,眯起眼,看那从低矮老建筑顶上射来的残余日光时,还没等你再多想点什么,那光就黯淡了。即使周遭的声音并没有变化,你也会觉得一切忽然安静了。接续日常时间的,是这老路本身的时间,它就像重新漫涨的湖水,悄无声息地淹没了这里。你,以及这里的所有,都是透明的,在轻微波动……有那么一刹那,你甚至会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触摸一下自己的脸庞,就像要触碰那些波纹漫过时留下的痕迹。 你知道,这种观感并非源自眼睛,而是与当年她写给你的那些邮件里的文字有关,它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了你的脑海,在沟回复杂的大脑皮质层里扎了根,随后就在等待着这样的时刻,等你出现在这里,驻足凝视这一切。接着,它们就忽然涌现,重赋那些事物以形色,并与你的观感融而为一。那时你还在纽约大学读艺术史和摄影,把大量的时间耗在布鲁克林的那些陈旧街道和建筑上,几乎每天都在徒劳地琢磨着,如何为这片地区完成一部图像的传记。 临离开纽约去上海之前,她还跟你开玩笑——说实话啊,你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计划,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你自个儿迷失在里面,被那些数不清的照片淹没,窒息……布鲁克林这个鬼地方,就像纽约这座城市一样,是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的,跟你我都没什么关系,就算你每天都在想着法子深入其中,到头来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些表面的东西……它就像,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却又觉得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