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离家者

梅根
三十年共同生活之后,某一日开始,他们忽然相敬如宾,像是一个箭步冲回初识的那个夏天。这变化是一方先始还是不约而同,两人现在已无法说清。大约是一个夜晚,女儿的友人需要借宿,而他们向来是分床睡的,如此一来,三个卧室突然变得局促。他同她说,或者我睡客厅,沙发抑或弹簧床都是可以的。她本来的确想如此提议——毕竟这自私的性格是由她年轻时便彰显,而后由她本人确认无疑了三十年的。然而他的主动却使她犹豫起来。年纪确是如一把锉刀,每日诚恳的塑造一个人,到了老年,从那个躯壳中简直可以跳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来——自然,那副躯壳也是大有改观的。那怎么行,她说,自然你是要来与我一同睡。他支吾着,怕鼾声影响她。那也只能这样办,别无他法。他们不管这些来回称作爱情。爱情是个过于年轻的词汇,如此开口怎么也觉得不合适。帮助帮助,他们总说,只是帮助帮助另一半,说的同时还总是笑笑的,仿佛在揶揄对方某些事务上的残疾。 待到退休前的那几年,她兴致冲冲地在日历上倒数,像是如此的盼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所有耐心马上即将耗尽。我们不会成为没有晚年生活的空巢老人,她说。她父母候鸟似的生活已经为她立下了一个标杆——夏天山东,冬天海南,仅有春秋两个季节短暂的回到北京,期间除了看望儿女孙辈,还一定要抱怨北京的雾霾,并反复下决心卖掉北京的房产,索性移居到某个东南亚小岛上去。可岛上多半不会有令人放心的医疗,因此也只是家人间的炫耀与玩笑罢了。她怀抱着征服世界的心,安置好海南的家,说退休后要以三亚为跳板,远眺各个大陆。另一方面,北京南边郊区的家中也特意留出花园的位置,一半由她种花,一半由他种菜。他在他们整个庞大的退休计划中,似乎总是以一个跟随者,或者附和者,而非一个参与者的身份,在她身后一路小跑。究竟他对周游世界有多大的兴致呢,或者,难道种菜对于他而言是个新鲜的退休计划,即使从儿时起他就在姑婆的田里浇水撒种施肥收获?她没有问过,她不需要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