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

林檎
我在某个春天回到阔别已久的云烟镇,那正是种树的时节。车窗外面,崭新的柏油路两侧遍布树坑,旁边倒一些待载的树苗,现在多成了香樟。你远远瞧见每一副树裉上伴一坨黄泥,粗麻绳捆得结实。“这么着稳根固苗”,父亲常这么说。我记得清楚,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这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些年他可又得了几株好苗子?深红的磬口的腊梅,像老猫一样安静的木香……老屋的楼顶上尽是这些奇形怪状——这是当年我对这些木头疙瘩的称呼—— 然而父亲侍弄起它们却甚是上心,长久以来我一直坚信:假如我折断了父亲一根枝条,他会毫不犹豫拧下我等长的一根胳膊!似乎那些木疙瘩才是他的儿子们:那株虬曲嚣张的大叶黄杨就是他的大儿子,紧接着二儿子就是龙柏,至于佛手、红枫嘛,自然是小儿子,长得也丑。不过你们要真以为我父亲拿树根当儿子可就错了,这里头有个例外就是那株银杏,别的可以当儿子养,然而这银杏,我父亲可是把它当爹供着的。还真不是我满嘴跑马,我当然会把个中缘由一一道来。不过恍惚间汽车已经到站,容我暂且搁置,重新踏上这云烟镇黑沃的土地。 多年以后,那个熟悉如指纹,如静脉,如童年的腮腺炎一般的云烟镇早已不复存在,我甚至已经不知道上哪儿可以叫来一辆车回家。我就用两只鞋在陌生的柏油路上摸索,依稀可见的是路旁上了年纪的梧桐们,时间过去,一脸的颓圮相使得这些老骨头和小镇今天的繁华格格不入。我知道是为了整洁,这些梧桐的根脚都已 被剁去大半,只留下靠近树干的几截,像章鱼断裂的腕足,蜷曲在一米见方的树坑里。你只要凑上去就能听见它们蠕动时发出的笨拙声响。可是除了树坑,其他地方再无裸露的泥土,这么做是不利于树根呼吸的。父亲告诉我树也是要呼吸的,在上头靠叶子,在地底下,靠树根……那时候赤裸裸的地面上就像云烟镇男人的脊背一样黝黑光亮,脊背上随处可见突兀的青筋,那是斗折蛇行的梧桐树根。我们这些孩子都知道,夜深了伏在地面上,你就能听见平坦的喘息,一翕一合。这里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