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

王安忆
上部 一 等他开始意识自己的处境,暗叫一声“不好”,事情已经变得不可挽回。 这时候杨莹瑛还没觉得异常。不过比平日略迟些,不定哪一刻,电梯门哗一响,然后,钥匙在锁眼里一转,一老一小进来了。接下去,杨莹瑛就耳尖起来,电梯口一有动静,便开门出去,还有一次误听,以为电梯上来,结果一动不动,没有人。下班放学,开门闭门的纷沓平息了,楼道里有一股煎炸的油香,不知从哪一扇的缝隙漏出来。杨莹瑛关上门,心里嘀咕一句:外公昏头了! 自从抱外孙,他们便互称外公外婆。因两人都长得后生,推童车在小区和公园,常被人当成一对晚育的父母,令他们颇不好意思也不无得意。直到现在,外孙五岁,上幼儿园大班,两人方才露出点外公外婆的相,事实上,却已资深。女儿休完半年产假,上班去了,孩子留给两家大人轮流带,但孩子多半与外家亲,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嘛!尤其上了幼儿园,隔条马路就是外公上班的地方,接送都方便,于是,索性就住在外婆家里。 再一次电梯开闭,杨莹瑛克制着没探头,对自己说,随便他们去!可这回却是奔她家,门铃响了。吐一口长气,扔下手里的东西,猛地拉门。外面的人倒吓一跳,里面的人也怔住了。一吓一怔之间,一个小人从脚边倏地蹿进去,一言不发,直跑入房间,砰一声关上门——外孙生气了。凡晚去接人,回来就要给颜色看的。来人是幼儿园老师,年轻时髦的女孩,急着要走,说小区不让停车。就知道是有车的,所以才能亲自送到家。杨莹瑛送老师下楼,是礼数,也是有许多疑惑要解。可老师又能知道多少?两人站在电梯里,就只是道谢和不谢地客套,下到楼底,看门前果然停一辆浅灰帕萨特,驾驶座上是一个年轻男孩,显然是在恋爱中。回进电梯,上楼,推门,外孙已经在哭,无限的委屈。杨莹瑛只得万般抚慰,同时打电话,打到外公单位座机,没人接听,打到手机,手机关机。他的手机向来如此,或是没电,或是欠费,抑或干脆忘在家中,好在少有情急之事,如今天这样。杨莹瑛明知无果,却连拨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