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第二部)
祝勇
文前辅文
没有人知道,
这条路有多远。
没有人知道,
这一去是多少年。
——作者题记 第四卷 饥饿
第七十一章
从南京城的尸山血海里死里逃生的那文松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远在北平的家,已然发生了惊天的变故。
自打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底东洋鬼子占北平,还未举行入城式,北平的街头就时常出现无头的尸体,双手反绑着。他们是被鬼子砍头的,为什么被砍头,没有人知晓。据说是被当作“反日分子”处决的,至于什么是“反日分子”,只能由鬼子去定义了。他们的尸体趴在地上,不知姓甚名谁,无人前来收尸,那曾经鲜活的肉身只能在滚烫的空气里溃烂着,腐臭不堪,最后还是维持秩序的警察组织劳力给他们收了尸。所有人都闭门不出,躲在各自的院子里,大气儿都不敢出。东单、西单、东四、西四、王府井、大栅栏、琉璃厂、隆福寺……所有的商铺都关门了,曾经热闹的商业街上空无一人。
梅从云听说鬼子要进城时就匆匆关了铺子,把一些值钱的宝物都转移到家里来。没过几天,梅从云就听到自己的街坊、李天鹿李老太爷上吊自杀的消息。李老太爷在东四开着一家杂货铺子,他借高利贷在铺子里囤了一批货,期望借着物资紧张发一笔横财。没想到物价连日暴跌,他还不上高利贷,贷主每日上门,以暴力逼债,打砸他的宅院,还污辱殴打他的家人,他扛不过去,就上吊寻死了。但谁也没想到,他死去的第二天,物价就开始猛涨,没过上几天,他的那批货就已经价值万金了。
举行入城式那一天,日军由永定门、正阳门、广安门、齐化门(朝阳门)涌进北平城,沿途中国人的家已经被搜查过,靠近齐化门的梅家也不例外,北平中心区的交通停止达四小时之久。日军新闻片说,日本军队取得了辉煌的战绩。日本帝国万岁,万岁!为了东亚的和平,为了东亚的繁荣,我们来了!
这一天,日军六大主力之一的第二十师团五千余人进入故宫,有日本军官骑到故宫的石狮上,手举军刀照相。日军在太和殿广场举行阅兵式,在这九五至尊之地、中国人心中最神圣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