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的母亲
肖复兴
第一辑 绉纱馄饨
我望了一眼锅里,西红柿的红、紫菜的紫、香菜的绿、汤的白,再加上皮薄如纸、皱褶似花的馄饨里肉馅的粉嘟嘟颜色,交错在一起,好看得像一幅水墨画,是满盘饺子没有的色彩和模样。 少年护城河
在我童年住的大院里,我和大华曾经是死对头。原因其实很简单,大华倒霉就倒霉在他是一个私生子,一直跟着小姑过。他的生母在山西,偶尔会来北京看看他,但谁都没有见过他的爸爸,他自己也没见过。这一点,是公开的秘密,大院里的大人孩子都知道。
当时,学校里流行一首名字叫《我是一个黑孩子》的歌,其中有这样一句歌词:“我是一个黑孩子,我的祖国在黑非洲。”我改一改词儿:“我是一个黑孩子,我的家不知在何处……”这里黑孩子的“黑”不是黑人的“黑”,而是找不着主儿,即“私生子”的意思。我故意唱给大华听,很快就传开了,全院的孩子见到大华,都齐声唱这句词儿。
现在想一想,小孩子的是非好恶就是这样简单,又是这样偏颇,真的是欺负人家大华。
大华比我高两年级,那时上小学五年级,长得很壮,论打架,我是打不过他的。之所以敢这样有恃无恐地欺负他,是因为他的小姑脾气很烈,管他很严,如果知道他在外面和哪个孩子打架,不问青红皂白,总是要让他先从家里的胆瓶里取出鸡毛掸子,交给她,然后老老实实撅着屁股,结结实实挨一顿揍。
我和大华唯一的一次动手打架,是在一天放学之后。因为被老师留下训话,我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下来。从学校到我们大院,要经过一条胡同,胡同里有一块刻着“泰山石敢当”的大石碑。由于胡同里没有路灯,漆黑一片,经过那块石碑的时候,突然从后面蹿出一个人影,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把我按倒在地上,然后,一通拳头如雨,打得我鼻肿眼青,鼻子流出了血。等我从地上爬起来,人影早不见了。但我知道,除了大华外,不会是别人。
我们之间的仇,因为一句歌词,也因为这一场架,算是打上一个死结了。从那以后,我们彼此再也不说话,即使迎面走过,也像不认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