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人决定出逃

张畅
我们的生活已经没有乐趣了,他最近开始反复地这么说。然后我会出言反对(我们不是做了这件事吗,我们不是做了那件事吗),但我其实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指的是不因为他人的期望,不因为惯性的力量,也不因为身上的责任,而是因为自身的欲求去做某件事情。他指的是欲求。他指的是生活。 《奇想之年》,琼·狄迪恩(Joan Didion) 不知未来的年轻人,将生活视同于史诗中的历险,一次奥德修斯之旅,穿过陌生的汪洋与无名的岛屿,其间他将会试炼并证明自己的力量,从而发现自己有不死之身。 中年人活过了自己一度梦想的未来,将生活视为一场悲剧;因为他懂得了无论自己力量多大,也敌不过偶然的势力与他名之为众神的自然规律,也懂得了自己终有一死。 《奥古斯都》,约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 最后的信 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发生的一切呢? 下午台风过境,尾巴扫过东南沿海的这座城市,街道和天空都变得面目模糊,雨点锤子一样砸在窗子上,好像积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愤怒都在那个午后轰然爆发。 一个星期前,我从网上得知你的拍卖行要来这里办展。在那则简短的新闻里,你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我一眼就把它认了出来,心脏顿时狂跳起来,热血上涌。过去这么久,哪怕只是你的名字,平平无奇的两个字,就足以搅动我的平静。 临出门前我仔细检查过妆容,确认眼线的粗细、眼影的颜色,选了款不那么轻佻的口红色号,眉毛一根一根修剪过。我特地从衣柜里翻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穿的衬衫和纱裙,庄重地套在身上。雨点打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想象我们的重逢:人满为患的美术馆内,射灯打在你我身上,你和过去一样,得体地微笑,举止优雅,人群向你聚拢,将我们分隔。 那间美术馆修得低矮,比路面还矮了几公分,雨水沿着台阶灌进去,蓄了水的水泥地看过去亮汪汪。门口的安保人员对着大雨抽烟。门外排起一行行雨伞,我迅速瞄了一眼,看是否有一把黑色的直骨伞,香槟色的伞柄。并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