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铁经典第8辑:奥兰多
[英] 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
献给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 第一章
他——性别确凿无疑,只是当时的风尚动摇了这确凿——正劈砍着悬在房椽上那颗摩尔人的头颅。这头颅的色泽如一只旧足球,形状也大抵相似,不同的是那深陷的脸颊,还有粗糙干枯、椰棕般的毛发。奥兰多的父亲,或是他的祖父,从某个魁梧的异教徒项上取下了它,这敌人曾沐浴着月光,在蛮荒的非洲大地上驰骋,这位杀死他的勋爵,将头颅藏在巨大宅邸的阁楼里如今微风不断穿越这隐秘的房间,让它轻轻地、永恒地摆动着。
奥兰多的父辈们,曾策马驶过水仙丛生的旷野、岩石遍布的荒野,还有陌生的河流浇灌的田野。他们从无数不同的颈上,斩获不同肤色的头颅,归来后再一一悬到房椽上。奥兰多立下誓言,他也会铸下这样的辉煌。但他只有十六岁,太过年少,无法同父辈们一起去非洲或法国骑行。他只能悄悄远离自己的母亲,远离花园中的那些孔雀,来到属于他的阁楼里,挥舞自己的刀刃,在空气中冲撞劈砍。有时,他会不慎斩断绳索,头颅就会落到地上,他只能怀着某种骑士精神,将它们重新悬起,挂到几乎够不到的地方。他的这些死敌,就又继续咧着干枯、漆黑的嘴唇,朝他得意扬扬地狞笑。奥兰多所居的宅邸,就连阁楼也如此辽阔,就算是风也被囚在其中,不问春夏地呼啸徘徊,吹得头颅们不停地前后摆动。织着猎手图样的绿色挂毯,也永远在随风飘摇。奥兰多的父辈生来便是贵族,他们头顶冠冕,从北方的迷雾中走来。黑影横陈,黄影斑驳,是什么在四壁上留下这些形迹?想必是日光,它穿过彩绘玻璃上那巨大的盾徽,让奥兰多身处这陆离的光池,在他脚下投出一只纹章豹的黄色剪影。他把手抬到窗台上,想要推开窗户,那手顷刻染上了红色、蓝色与黄色,化作了蝶翼。总有人迷恋象征,热衷于破译象征,他们会欣喜地发现,在打开窗户的那一瞬,奥兰多匀称的双腿、健美的身躯与紧实的双肩,都笼着纹章豹折射的各色光晕,但唯有他的脸庞完全沐浴着日光。世上再也找不到如此诚挚、忧郁的脸庞。他的母亲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