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练习生
[日] 多和田叶子
祖母的退化论
有人挠我的耳朵背后和胳肢窝,我痒得受不了,蜷起身子,在地上打滚,可能还哈哈地笑了。我屁股向天,藏起肚子,弯成一弯新月。当时我年纪尚小,所以即便四肢着地,毫无防备地撅着屁股,也意识不到会有遭遇袭击的危险。不仅不感到危险,我还觉得自己的肛门把整个宇宙陆续吸了进去。我从肠子里感觉到了宇宙。你可能会笑我:一个仿佛身上长了毛的婴儿的家伙,竟然拿宇宙说事。事实上,我还真就是个“长毛的婴儿”。因为长了毛,即便全裸,身上也不是光溜溜的,而是毛茸茸的。我的抓力和握力发达,但我不擅走路,说是走,更像是踉跄着偶然往前蹭几步。我的视野罩着一层蒙蒙的雾气,耳中是空空的回响,就像在洞穴里听到的声音,活下去的渴望集中在指尖和舌尖。
对母乳的记忆还留在舌头上,所以我只要含住他的食指吮吸,就感觉踏实。他的手指长着鞋刷一样的硬毛。他在我的口腔里拨动手指和我玩。要是我玩厌了站起来,他便用整只手掌按住我的胸口,和我摔跤。
我玩累了,便把双手往地上一摞,掌心贴地,下巴搁在手腕上,等着开饭。有时我想起他只让我舔过一回的蜂蜜的滋味,用舌头舔舔嘴巴。
有一天,他把一个奇怪的东西绑在我的后腿上。我使劲蹬腿,想把那玩意儿甩掉,但那东西被绑得紧紧的,弄不下来。接着我的手感到一阵刺痛。我飞快地抬起右手,然后马上抬起左手,然而身子往前一摔,我不由得重新用双手撑地。手一着地就疼,我狠狠一推地面,借着反作用力向后蹦,刚站起来几秒钟,又向前歪倒,左手杵在地上。触及地表的左手火烧火燎地疼。我慌忙往地面一推。这样的情形重复了好几次,不觉间,我已经稳稳地用双腿站住了。
写文章是一种诡异的行为,每当我这么定睛瞅着自己写下的文章,脑袋里就会一阵扰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走进了自己刚开始写的故事,已不在“此时此刻”。我抬起眼,呆呆地眺望窗外,终于重返“此时此刻”。不过,“此时此刻”究竟是哪里呢?
夜深了,从酒店窗户往外看,酒店前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