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

[俄]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
像平时一样,早晨5点钟便响起了起床的号令—铁锤敲打着挂在劳改营指挥部旁边的一截钢轨。若断若续的响声好不容易地传进了结有两指厚冰层的窗玻璃,而且很快就沉寂了,因为天气很冷,看守不愿久久地挥臂敲击。 当当的响声停息了,可窗外的一切还跟夜里一样。舒霍夫爬起来上便所的时候,四周依然一片漆黑,只见窗外有三盏昏黄的灯:两盏在警戒地带,一盏在劳改营内。 似乎还没有人来打开营房门上的挂锁,也听不见值日员往门外抬便桶的声音。 舒霍夫从未睡过头,总是按起床的钟声起床。出工之前大约有一个半钟头是属于自己的,而不是属于公家的时间。熟悉劳改营生活的人,总能利用这段时间捞点好处:用旧衣服里子给人缝个手套;把烘干的毡靴送到富裕队员的铺跟前,免得他赤着脚围着一堆毡靴来回转;要不就沿着一间间储藏室跑过去,看给什么人效点劳,打扫打扫或者提提东西;要不就到食堂去把桌子上的饭盆儿收拾起来,一摞一摞地送到洗碗机里去,这样也能得到点吃的东西,不过愿意到那里去猎食的人多的是,多极了,最主要的是,要是看到饭盆儿里还剩了点什么,就会控制不住而端起来舔。不过舒霍夫牢牢地记住了他的第一个队长库焦明的话。那是劳改营里的一个饱经世故的老犯人,到1943年为止,他在劳改营里已经蹲了12年了。有一次,他在光秃秃的林间小径的篝火旁,对新近从前线补充到他队里来的犯人说: “伙伴们,这里的法律像原始森林一样威严。不过,这里的人们也能够活下去。在劳改营里,只有这样的人小命不长:舔别人饭盆儿的,指望进医务所的,再就是到看守那里去告密的。” 关于告密者,毫无疑问,他说错了。那些人总会把自己保护起来,只不过他们是靠别人的血来保护自己的。 舒霍夫一向按时起床,可今天他却没有起来。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不知是发冷还是骨头散了架,躺了一夜也没暖和过来。他在梦中仿佛觉得自己时而完全病倒了,时而有点儿好转。他全然不希望清晨到来。 然而清晨还是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