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红
程小莹
文前
女红 (nǚgong):同 “女工”,旧指妇女所作的纺绩、刺绣、缝纫等事。
——《辞海》1979年版 (缩印本)
她们的身心,缠绕在机器上。她们用眼睛注视,耳朵聆听,手指扯动着棉纱或线,接头。纱卡和涤卡,是最多的产品;灯芯绒也很好。
下班回家后,她们被男人和小囡缠绕,或者缠绕男人和小囡。女人的身体,攀附在坚硬的机件和男人的肌体上;男人呢,用几滴机油,润滑齿轮,也润滑、柔滑、柔化女人。
在工厂,男人像一只螺栓,旋入一只螺孔里;女人像一只螺母,旋在一只螺栓上。当然,那只螺栓或螺母,旋在那儿,即使生锈,也仍然是生动的。 01.锭子
天热有一点好,早上起床,省得一件件套衣裳。没有心相。一件连衫裙,从头上套下来;脚上趿的凉鞋,拔上搭袢就成。
日头上得早;人跟着早醒。秦海花睁眼,心里先吓一跳:天大亮,早班,要迟到了。她一骨碌起身。忽然静下来——现在没什么好急的。秦海花的身子一下子松垮下来。有许多时候,她一想到自己已经不再是这个纺织厂的厂长,用不着又急又忙的,身子便会软下来。四十几岁的女人,这个时候便会胖起来,肉头都是松松的。
不过,今早,秦海花有点紧张。她草草揩了一把脸,探身,取挂在南窗口的淘箩。淘箩里盛着冷饭。隔夜饭盛在淘箩里,悬空晾挂,不易馊;不晓得啥人发明的。一枝树丫杈,做吊钩。儿时,那枝树丫杈,是邻家男孩陈国庆的弹皮弓,绑着橡皮筋,弹射出来的泥蛋,打碎了海花家的玻璃窗。父亲秦发奋捉牢陈国庆,弹皮弓没收,扯了橡皮筋。丫杈的一头,绑上棉纱线,挂在自家窗框的灯钩上,另一头,便吊只淘箩。那时候,秦海花取淘箩,要踏在方凳上;后来踏在小矮凳上;后来,不要踏凳子了,踮脚;再后来,一探身,取下淘箩。每次取下淘箩,那树丫杈,就自个儿在窗前晃。有点风,便晃得长远些。夏天,一家人就看这枝树丫杈晃,感受到一点风凉。三十几年的凉热,便这样过来。
一把钢精饭铲,柄上缠着布头。钢精传热快,饭铲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