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1839:龚自珍的一次远行

余世存
〔序〕我的或我们的龚自珍 一 历史本身是一个时间淘洗的过程。司马相如和扬雄们的作品,一度是士子们的必读书,但后来逐渐被边缘化。陶渊明在当时人眼里,只是二三流的诗人,《诗品》的作者把他列为中品;六七百年后,到了宋代,陶才真正跻身一流诗人的序列。传统文化在发现自身的过程中,有删汰,有追认和激活,其所具有的文化品格和所能提供的思想资源都是动态的。直到今天,墨子这样的思想家、冯梦龙这样的作家仍是被大大低估的人物。历史的接受之路并不平直,而是曲成万物。但对历史有信念者应会怀抱信心,相信时间会给一切真正的精神个体加冕。 在我们的历史人物中,龚自珍既幸又不幸。说其幸,是因为当时人都感知到他的大才、高才。用现代的话说,贤良们欣赏他,政客们不敢直面他,流行歌手们传唱他,同事同学们喜欢他。龚自珍暴死的消息传开,不少人深感惋惜,甚至据说跟他不和的叔父龚守正也写下挽联:“石破天惊,一代才名今已矣;河清人寿,百年士论竟何如?”说其不幸,是因为龚自珍的真面目在当时并没有多少人清楚,后来也一直被误解。人们以为龚自珍是狂生,是行事古怪者,是好色之徒,是赌徒,是好发议论的诗人。在不少今人的心中,龚自珍也是纳兰性德、黄景仁、苏曼殊一类的敏感才子。 正如龚自珍自己所说:“从来才大人,面目不专一。”要全面认知他的精神思想,还需要时间。 二 我个人对龚自珍也有一个认识过程。年轻时喜欢他的诗词,“愿得黄金三百万,交尽美人名士”“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可能十万珍珠字,买尽千秋儿女心”……他的名句太多了,故很早前就开始“集龚”,后来知道“集龚”是一百多年来读书人的游戏之一。所谓“集龚”,就是将龚自珍诗词打乱(主要是《己亥杂诗》315首),重新组合,搭配成为一首新诗。“集龚”可能是读书人不多得的“游于艺”或“寓教于乐”,既表达一种喜爱,也是一种训练。 比如有论者认为冰心“真正的少作”就是“集龚”,因为冰心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