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记

李申
李师师 我爹是个当兵的,据说还是个军官,打仗的时候住过我家。谁记得是哪次战争,那些年一直都在打。不是他一个人,当时他们一队人都住在我家,住了三个月,从夏天到秋天。我爹是个胡人。我血管里也留着胡人的血。这不是我娘告诉我的,恰恰相反,是我的相貌告诉我娘我爹是谁。那年城里流行波斯女人的时候,我还装过呢。谁家有真的波斯妞呀,都是假的。汴京不比长安,听李妈妈说,以前在长安,也只有蛤蟆陵的窑子里才有会跳抖屁股的肚皮舞的波斯女人。我哪会跳呀,就是瞎扭,反正也没有一个客人见过真的。效益还可以,我是说开始,也没有很好过。后来波斯妞多了,满城都是,不值钱了。再后来就不流行了。 我出生的时候,我娘才十六岁,听说是被强暴的——谁知道呢,不过在十四岁以前我一直是相信的。或许一开始是吧。 我四岁那年,我娘就把我卖到樊楼。我不是嫌早,而是奇怪她们怎么肯要我,一个离发育还遥遥无期的一脸呆相面黄肌瘦的私生女。卖了五两银子——几乎是半卖半送,也不能说是卖,也算是为我们娘俩找个出路。那钱连买身好点的衣服都不够,只够买身朴素的衣服,然后我娘就假装正经人家的清纯女子嫁人了。我娘,一个孤女、一个寡母和一个穷人,也曾经跑到她过着小康生活的亲戚家,不是寻求保护而是径直觅食,全无羞耻感,但还是没有被留下。她也曾想过用死来维持本家女子一贯的好名声,仅仅是想过。结果还是厚着脸皮装出一付好名声,嫁给一个很在乎名声的人了。 她出嫁那天,李妈妈带着我去看过,现在我完全能够理解她当时的心态,就是让我死心。我当时去是为了要点糖,不过我们没挤进去,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个女人真美,比旁边的那棵桃树还美。她此前和此后的那些遭遇,我也都理解了。 李妈妈 这年头,哪有什么逼良为娼的。我是看她们娘俩可怜才把她们收留下来的。不是在樊楼,那时候还没有樊楼,还在一个叫四平巷的背街的胡同里,叫桃花洞,后来我才知道这名字糟透了。来的也都是些下人——走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