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乐圆，冯医生的信。” 这么叫唤实在不妥当，因为在我们那年头，往往是青年男女处对象，而又不幸身在异地，要书信往来，收发室的大姐，才会用极嘹亮的嗓门叫出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姓名，引起周围人会心而快活的笑声。但冯医生和我，不过是医院的同事罢了。他已经故去，我继承了他的信件、笔记和书籍，因此这一封不能抵达阴间的信，理所当然由我代收。 冯医生的全名叫做冯至，和大文学家冯至同名，说起他的死，实在是叫人惋惜。一则，他还不到六十岁，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中国人的平均寿命要到七十岁的。二则，他是我们医院的一块金字招牌，许多病人从郴州、怀化赶来挂他的号。据说他是美国博士的，以前是香港人，还到过非洲。但也有人怀疑他的履历，“美国博士，为什么会屈在我们啯杂稀烂的地方。” 湖南人的“啯杂”是“这个”的意思，“稀烂”就是“破”。冯医生为什么会屈在我们啯杂稀烂的地方呢？他自己说，七七事变以前，他的祖祖辈辈都在长沙，他算是一个落叶归根的游子。 冯医生孤身一人，既没有配偶，也没有子女，遗产全部捐赠给红十字会，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七九年他刚来的时候，院长曾想给他介绍对象，被太太拦住了，说他没有成家的心，依据恐怕就是从这一宗事情上来的。不过冯医生是很吸引人眼球的，他高而挺拔，很懂得修饰自己，尽管年过半百，仍然很有风度。 至于为什么把书信留给我，我自己也闹不明白。大概是因为去年我刚考上师大的中文系夜大，他恭喜我，又问：“以后预备做什么？” “写诗和小说。”我不假思索地说。那几年，史铁生、王安忆正声名鹊起，还有号称“湘军”的韩少功和残雪，都是中文系学生的偶像，我虽然是夜大的，但也不例外。 “医学和文学是相通的。”冯医生没有嘲笑一个小护士的理想，“你预备写作什么题材？” 我愣了一愣，不知怎么的，想起他那传奇一般的履历，和同事们私下的讨论，竟然脱口而出：“写你。” 冯医生也愣住了。我回过神来，脸上热辣辣的，好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