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城市
[阿根廷] 里卡多·皮格利亚(Ricardo Piglia)
Ⅰ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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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尼尔常说,他喜欢住旅店,因为他是英国人的后代。当他提到英国人时,脑海里浮现的是19世纪的英国旅行者,那些抛家弃友在工业革命尚未降临之地奔波的商人和走私犯。他们偏爱独居、几乎不露踪迹,抛开了自己的个人故事,并由此成为现代新闻业的发明者。他们住在旅店里,撰写纪事,常与地方官员相互挖苦。于是,当妻子离开自己,和女儿搬去巴塞罗那生活时,朱尼尔卖掉了剩下的全部家当,动身去旅行。那时,他们的女儿四岁,朱尼尔对她想念万分,夜夜梦见她。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加爱她。他将女儿视为自己的翻版,女儿就是曾经的自己,只不过换作女身生活。为了摆脱这种念头,朱尼尔两次环游全国,有时坐火车,有时租汽车,还有时搭乘省际大巴。他在客店、国际扶轮社和英国领事家中辗转歇脚,尝试用一个19世纪旅行者的目光来观察所有事物。当变卖家当得来的钱财所剩无几时,朱尼尔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到《世界报》去求职。在那里,他谋得一份工作。去报社报到的那个下午,朱尼尔还是那副出神的模样,跟着埃米利奥·伦西在编辑部四处走动,认识办公监里的其他狱友。但不出两个月,他就成了主编的左膀右臂,负责特别调查报道。当大家回过神来,他已经独自一人掌控了关于机器的所有消息。
起初,大家寻思朱尼尔是为警察当差,因为他总能在事发之前就把简讯刊登出去;只需提起电话,就可以提前两个小时收到爆料。朱尼尔还不满三十岁,看起来却已经像个到了花甲之年的老先生。他头势清爽,目光紧锁,典型英国人的神情;眼睛不大,又患有斜视,交错的视线迷失于远处的一点,仿佛总望着大海。据伦西说,朱尼尔的父亲是被从伦敦派去监督将牲畜装上从越冬牧场开来的火车的失意工程师之一。他们在萨帕拉一住就是十年,那里是南方铁路的尽头。再往远处则是沙漠,当地的风中依然飘浮着惨遭屠杀的原住民的骨灰。麦克·肯西先生,也就是朱尼尔的父亲,曾担任萨帕拉站的站长,他在那里造了一栋红瓦别墅,跟自己在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