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寇

江文白
史册多沛公,从来少霸王。 生而居草莽,岂可忘江东? 一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邪门的霞光。 像牛羊的血一样,被日神泼洒在屠宰场的道地上,顷刻间凝结成一片;云就是牛羊的尸体,浸得黯红,风一吹过,破败的云絮骤然失温,打着寒战,尸体极慢地被风推着远去。这样的霞光正庄重、残忍、肆意地,将它的倒影投在我所在的这片树林里,把树一棵一棵焗成烂掉的红凤菜。我瞥见了我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像道士画出的定身符,瞬间消融掉我浑身的力气,我赖以谋生的斧刃正被我无情地留在树的躯干里,白花花的切口处淌着我的影子,一道被染成黑红色的东西,那不是牛羊的血,更像是树的血。 我发了会儿呆,当我回过神时,天色还是那么红,我却忘了我是为何发呆了。于是我继续砍树,继续我这乡野樵夫的宿命。我时常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就像我找不到砍树的意义,李枣说,樵夫就跟屠户、裁缝、小偷和卖艺的一样,他们杀数不完的猪、做无穷尽的衣裳、一遍遍上房梁、一嗓子一嗓子唱小曲;而我砍一棵树的工夫,整个大明朝正有数不完的树重新长出来。这其中存在着某种生生不息的轮回,樵夫在这轮回里扮演的是一个叫做吴刚的角色。李枣跟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立马接话道:吴刚我知道,在广汗宫里砍槐花树那个。我说完,李枣只是笑了笑,继续他之前的话题。 他说,不单如此,樵夫和这世上做每种行当的人都一样,商贾也砍树,那树就是他们手里用来换钱的货物;娼妓也砍树,那树是每日浪潮般涌来的男客,她们花一夜的气力把树木砍倒,然后拾起落在罗帷深处的碎银;朝里的大臣……换个说法吧,他们也伐木。 我疑惑了:砍树和伐木不是一个意思吗? 李枣像是早就料到我有此问,挑了下他本就高低不平的眉毛,面目神秘。他反问我:你难道不觉得伐木更文雅一点吗?文臣本冠以文名,武将熟读兵书,也算半个文人,他们干的事自然得称作文雅之事。 我只得点头,李枣说得有道理,在此问上我再无疑惑,心服口服。 于是他便继续接上被我砍断的话茬: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