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本纪(中卷)

叶舟
卷十八 已届黄昏了,天空萧索了下来。 索敞空荒着,像一根椽子那般戳在地上,丝毫也不敢动弹。细君睡熟在了索敞的怀里,没有骨头似的,充满了对祖父的信赖,气息幽微。索敞对此毫无经验,放也不是,喊也不忍,只好乖乖地保持着一种姿势,直到手脚麻木,身心完全服属了这个女娃子。陆续地,来自敦煌二十三坊的耆老和乡绅全部走光了,门前墙头上,看热闹的邻舍们也慢慢撤了,索朗和丁荣猫这两只打完了架的公狗,各自叼着一嘴的毛,滚出了义庄。目下,只有木匠们还在院中,一个掏挖着榫卯,另一个则用文火,炖着一锅明胶,对旁侧的老财东不闻不问。 黄昏降下了。 事实上,黄昏不是自己降下的。黄昏骑在一匹广阔而发亮的丝绸上,从西天而来,翩然驻锡在了敦煌,栖落在了沙州城内外,并携来了一股巨大的清凉。弧形的天幕上,几朵散淡的浅云,隐约地勾画出了一尊上佛的容颜,宽广,慈悲,神迹空行,三洲感应。索敞不由得想,佛就是天老爷,天老爷即佛。那么,在他老人家的膝下,什么劝止书,什么兴师伐罪,不过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的鬼魅把戏,来得迅猛,去得败兴。明摆着,义庄和自己毫发无伤,不是还好端端地立在这关外三县,门楼上的匾额依旧金字烁闪嘛。 但是,这一霎,从新疆的方向上,吹来了一阵夜风,敦煌的天色陡然一沉,暮色席卷而至。索敞仰天瞭看时,竟愕然地发现,那些原本隐匿在黑暗深处的星宿,此刻突然清晰了起来,逼现而出,硕大无朋,枝繁叶茂地缀在了穹顶之上。它们游移着,磨洗着,仿佛一道道细密的针脚,很快链在了一起,织成了一件宽袍大氅,挂在头顶。或许,天上还有残剩的夕光,给这件衣裳打了底,染了色,一片彤红,犹如血衣。但很快,有些星宿灭失了,消匿了,让那些针脚出现了破绽,一件血衣残损不堪,漏洞百出地挂着,飘拂着。奇兆只闪现了一刹那,快得来不及眨一下眼睛,但索敞仍清晰地看见了,便立时明白,这是天老爷对自己一个人的密语。索敞惊悸着,但另一种更大的安详,未曾让他紊乱和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