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樱闲话
李长声
闲话八重樱
我不大喜欢一哄而开、一哄而落的樱花。
日本的樱百分之八十都是那种叫染井吉野的,它开放十来天,还嫩着便一瓣瓣飘落,宛如绿珠坠楼,宛转蛾眉马前死,也好像操纵滑翔机撞击美国战舰的神风特攻兵。唐纳德·金参加过太平洋战争,后来成为很有名的日本文学研究家,他说:樱花确实美,但一下就散了,扫除很费事儿。花落便长出一树绿叶,刚有了秋意又抢着枯黄凋谢,然后光秃秃一冬。日本人多是单眼皮,樱的花瓣大都是一重,我却喜欢花瓣重重的八重樱,可能因为它长得像牡丹,中国人没有不喜爱牡丹的。
八重樱的“八重”指花型,极言其多,人工甚至培育出三百多瓣,一簇簇缀满枝头。开花的同时长出嫩叶,和即位大典上天皇穿的黄栌染御袍一个色。王朝时代贵族喜好八重樱,随笔《枕草子》写道:“无论浓淡,树的花要数红梅。樱则要花朵大,叶子的颜色深,在细枝上绽开。”女歌人伊势大辅吟道:“古の奈良の都の八重桜今日九重に匂ひぬるかな”,意思是古都奈良的八重樱如今在九重(指京都的皇宫)里飘香。但到了武士时代,刀光剑影,恐不得从容,嗜好也简单了。与《枕草子》并称日本随笔文学双璧的《徒然草》写道:“樱以花瓣一重为好。八重樱本来只奈良有,近来哪里都能看见了。八重樱属于另类,过分乖张,院子里不必种它。花开晚,令人扫兴,生虫子也是个麻烦。”这位审美颇不走正道的吉田法师对梅却另眼看待,说“一重花瓣的梅早开,多重的红梅飘香,都很有情趣”。大阪府造币局院内是樱花胜地,八重樱为多,盛开时对外开放一周,但只能随人流沿着长约一里的通路一走一过,也就不想凑热闹,至今没看过。
染井吉野是人工栽培的杂种,由一株原木嫁接而遍及全日本乃至世界。克隆的樱具有完全相同的遗传基因,同样环境下同时开花,长相都一样。齐开齐落,像学生一齐入学一齐毕业一样,或许也陶冶人的集团性。有这样的人造特性,可以从气温条件来预报开花的时间,叫樱花前线。正月里冲绳的寒绯樱绽开,一路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