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边缘
窦椋
第一章
他时常醉倒在冬日浓雾里,看见飞鸟才有巢穴,惺忪的眼便跨越土地的贫瘠,穿透榆树无章的微距。他从不说豪言壮语,却挺着饥饿的肚皮,站在一垄垄长势旺盛的麦苗中,目睹他的孩子弃笔从戎、披挂上阵,他希望战士所到之处皆无炮火、如履平地。他想,他们归来一定伴有星光,他则站立黄河以北,荣耀已来,苦难尽去。
浑浊的黄河水流经灰白的旷原,北方一隅寂然无声,人们任何一次贸然的打搅,都像进错了房间,惊扰到的首先是自己。周庆绅最后一次回到周集,村子早已大变了样。通往那里的柏油路,被为省高速费绕路而来的大货车,日积月累碾成鱼鳞的形状,糟烂不堪,这样的路在印象中还要更长。周庆绅开着车颠簸的时间不算太久,以为离家还早,直到看到太和庄的牌坊才发现走过了站。是回家的路不经走,还是浮躁的脚步在时光的追赶中,习以为常地失掉了节奏?周集存在于周庆绅的血液里,那些记忆虽艰难却也温情,但如今他却差点儿连家都认不出来,恍若隔世之余感伤在所难免。
把车缓缓倒回周集村口,周庆绅看见昔日大户人家那气派的深宅高院斑驳不已,原本雕梁画柱的门楼竟被流浪狗当作了窝儿,更别提普通人家那些松松垮垮的土坯房,早已雪糕般晾化了,塌陷成一垛一摊。这里毫无生气,全村只有沿街的门市房还带死不活地开张着,半天不见人进出,偶有店主露出百无聊赖的脸,对不远处腿脚不便的留守老人、脏兮兮的孩子,没有张望一下的冲动,对周庆绅的车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习惯了那些车主,不是问路就是闲谝,不会买他们的山寨货品。周庆绅走过全村唯一的一家理发店,里面早已物是人非,这个让他的人生发生转向的地方,也许在他离开周集的那天起,就彻底改换了模样,带走了他和李羡彤情感的起源密码。
在快要被淤泥流沙堵塞填平的人工河前,周庆绅看见一排排低矮的院落刷满了粗糙的广告,有关复合肥、不孕不育、公牛配种的内容,代替了他小时候随处可见的大字报以及“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解放军”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