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激流一百年
林贤治
文前辅文
二十世纪仍然与我们同在。
——〔美〕托尼·朱特《重估价值:反思被遗忘的二十世纪》 引言
在中国的土地上,巴金生活了一百零一个年头,横跨两个世纪。
在这期间,世界的变动太大。两次世界大战,一出出惊悚的、悲惨的、《麦克白》式神秘的戏剧,从二十世纪启幕,一直联翩演出至中叶,然后为“冷战”时代所代替,而终止于柏林墙颓然坍塌的瞬刻。然而,革命并未终结。资本市场从西向东、由北而南迅速拓展,形成全球化运动,席卷每个角落。
中国是一个具有两千年专制主义传统的封闭的国家,直到二十世纪初,才结束帝制统治,走向共和,而与世界大潮相连接。所谓“共和”,实际上徒具形式。中华民国几十年间,都是军事较量,“五四”新文化运动失去开展的空间,人民长期缺乏科学和民主的必要训练。所以,新政权建立以后,在政治家说的“十七年”间,仍然得以沿用战争年代的方式管治:“阶级斗争为纲”,大搞政治运动,至“文化大革命”十年达于“顶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引进市场经济模式而摒弃“西方主义”,从此开启权力与资本并辔而行的时代。
现代化、民主化进程无可抗拒。知识分子以其理念、知识和技术,有力地推动这一进程。但知识分子因此不可避免地遭遇各种逼拶、侵蚀、消解和打击,特别是来自东方的一群。
巴金就是这中间的一位代表性人物。
时代造就他,同时也毁损他。一百年间,他在不断蜕变,化蛹成蝶,化蝶为蛹。从他的身上,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一系列悖论的发生:从理想主义者到经验主义者;从世界主义者到爱国主义者;从社会批判家、政论家到小说家;从无政府主义者到领导者;从大家族的叛逆者到家族的大家长和保护人。他一面努力抵制这种变化,另一面又顺应这种变化,他本人把这种状态称为“挣扎”。直到晚年,他仍然在做痛苦的挣扎。
时代的形塑力确实强大到无可比拟,但是,也不能说个人的思想、人格和意志在客体面前完全无所作为,正因为如此,单就中国知识分子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