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幽谷 —— 月亮湾的教书人

钱启杰
第一章 归山 父亲的信里有一句话,像根刺,直直扎进我心里:“十七个娃娃瞪着眼,趴在彝族黑瓦木墙的教室门口,等着新来的先生。” 山像是猛地从平地拔起来的。我攥着那封信,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路蜿蜿蜒蜒,伸进雾里。肩上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来。 走到垭口,风忽然变了。平原来的那股燥热,被一层层滇西松林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潮乎乎的、带着草叶清甜和野茶淡香的味道。我停下脚,抬头望。石板被年月磨得光滑,凹下去的地方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天光,碎银子似的。 三年前,我从这条路走出去。现在,又沿着它走回来。 书包里那张毕业证书硌着背。红塑料皮,烫金的字,这会儿却像块烧红的炭,烫人。毕业那天,同桌林秀娥硬拉我去照相馆。我们穿着借来的的确良衬衫,站在画着天安门的布景前。秀娥说:“婉珍,你成绩好,该去考中专的。”照片洗出来,我脸上笑着,眼睛却看向镜头外面——窗外停着一辆开往县城的班车,正突突地喷着黑烟。 父亲的信写在烟盒纸上,字歪歪斜斜,像被风吹乱了的秧苗:“珍囡,回吧。十七个娃娃瞪着眼等先生。村长说,你是咱村唯一念完初中的女娃。” 我在宿舍床上捏着那张纸,坐到熄灯。窗外镇子零零星星亮着灯,供销社门口有人弹吉他,哼着“外面的世界”。我想起月亮湾的夜,黑得实实在在,只有油灯一点黄晕,和满山遍野的虫鸣。 走的前一天,管图书的陈老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新华字典》,硬壳的,边角都磨白了:“带上。山里用得着。” 这会儿,字典就躺在书包最底下。我忽然想,要是现在转身,还赶得上末班车。可脚像生了根,扎在青石板的苔藓里。 路边溪水潺潺地流,水底铺着圆溜溜的滇西青麻石。我蹲下洗手,水真凉。低头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晃晃荡荡,身后层叠的山影压下来,叠在脸上。 脚自己动了起来。石板路开始下坡,绕过一棵老皂角树。树下坐着抽旱烟的七公,九十多了,牙掉光了,嘴瘪着。看见我,七公眯起眼,烟杆停在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