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天宝十三年一月，长安，清晨。 在被称为南内的兴庆宫里，高力士在龙池边的回廊上静静站着。 高力士今年七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身板挺直，从背后看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个已经古稀之人。他手里握着拂尘，麈尾垂在肘边，麈尾的毛也都白了，这柄拂尘显然陪伴着他的主人，一起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一阵风吹来，高力士所着紫袍的衣角轻轻扬起，长安一月的风，寒意深重，但高力士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仿佛天地间，除了让他必须在清冷的冬日清晨站在这里的那件事，再也没有值得他注意的了。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很重，很慢。一步一滞，鞋底与青石板接触时，发出及其难听的刺啦刺啦的摩擦声。高力士缓缓抬头，先看见的是一团巨大的阴影，阴影过处，廊柱上刚刚出现的清晨光影被逐一吞没。最后，一个人的轮廓从阴影中出现，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这人，正是范阳节度使，东平郡王安禄山。 安禄山胖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廊道。他由两个小黄门架着，每挪一步，粗重的喘息便在廊中回荡。高力士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厌恶和敌意，但转瞬即逝。“东平郡王”，高力士朗朗笑道，无比亲切、几乎带着些许谄媚，迎上前去。 “哎呦，渤海郡公。”安禄山粗大的嗓门惊碎了晨间静谧。“哎哟……这路真长……”安禄山的官话里带着浓重的胡人口音，“我这身子……真不中用……”。他的官服紧紧绷在身上，金线绣的花纹都拉扯地走了形。腰带深深勒进肚子，似乎随时会被绷断。 “郡王说哪里话，郡王的胡旋，天下无人可比。” 高力士脸带微笑，走过去半步，微微弯身：“陛下特命咱家来为郡王饯行。请吧。” 安禄山被脸上的赘肉挤得眯缝起来的小眼睛睁大了些，急忙行礼：“怎敢劳动郡公！” “郡王别客气。”高力士用拂尘虚虚一拦，“您为大唐镇守边疆，劳苦功高，是大唐的柱石。” 高力士亲自扶着安禄山，两人沿着长廊前行。小黄门跟在后面。长廊外的龙池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摇晃。 两人沉默走了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