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者的行踪
张新颖
题记
《迷失者的行踪》 共十七篇,一九九一年四月到一九九二年五月间,集中写了其中的十三篇,之后我就研究生毕业了。研究生宿舍在复旦新建的南区,我们大概是第一批住进去的。我在宿舍一角发呆,写这些莫名其妙的文字,零碎发表时,有的刊物放在小说栏,有的放在散文随笔栏;我的一个同学半真半假地说,应该当成诗。我自己一点也不在意被归在哪一类,只是沉浸在“迷失” 的古怪激情里,试图用无所归属的文字,追蹑思绪的隐秘行踪。这种举动,比不上从虚空中捕风,感受却还是有一些相通。
黄德海向李伟长提议出版,我因此翻检出来,隔了三十多年,自是不无感慨。怀念那时候孤独而充沛的茫然之力,以涂鸦般的自由写作,留下丝缕断续的精神踪迹,或清晰或晦暗的青春图景。
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秋夜
黑暗并不在乎它是否公正,它淹没了我,淹没了我坐着的那块巨大的褐色石。
我和褐色石是虚空,是不存在。风从我身体和褐色石的每个部分穿过,丝毫不受阻碍。露水通过我的身体,再通过褐色石,在石头之下聚集起来,它们像小小动物一样灵巧地爬到一块儿。我是虚空,但我绝不轻飘,我一动不动,如我座下的巨石。我的眼睛也一动不动。
我眼前的地方是黑暗偏爱的风景,它允许它显出轮廓。没有什么,有一棵树,孤零零,任无数碎小的叶子斜斜落下。落叶并不十分真切,但按照惯例可以想象成枯黄的。
轮廓内忽然涌进一批人,激动地呼喊,手舞,足蹈。树停止飘落碎小的叶片,如人屏住呼吸,直至那批人形动物呼啸而去。
重归寂静的时刻,轻轻走来一个瘦小的孩子,在树前,盘腿坐下。每夜一样的情景又将重现,我与褐色石甘愿让黑夜变成虚空,只为做一双永不背叛孩子的沉默的眼睛。只为拥有一份永不出示的证据,为孩子的鲜血。
孩子开始无声地祈祷,于是我与褐色石看见一股细细的血流输进树干,随着年轮旋转上升,到每一条细枝,到每一片叶子细细的脉络。碎小的叶子不再飘零,呈现出它们春天的颜色,散发出春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