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酒
舒飞廉
冕
他回复完上海一家杂志约小说稿的微信,撑起圆圆的黑伞,走向停在河堤边沿上的帕萨特,她在车窗下已听完电话,降下车窗朝他招手。下午四五点钟,牛毛一般的清凉春雨飞洒,将远处的澴河渲染得烟水茫茫。岸边护堤的白杨林在重新生叶子,灰白的枝丫间绽开的点点鹅黄,与它们沟壑纵横的树身,有奇异的登对,以台湾人爱引用古文修辞的习气,就是“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河堤是一弯修眉的话,澴河就是她春水一般的眼睛?白杨林是她细密的眼睫?不过是一个小时没有看到她,心里就像撞鹿似的,还是二十余年前,你十五六岁?他在心里嘲讽着自己,一边将手中捏持了半天的小花环递给她。
他花了半个小时来编这个小花环。十几根荠菜花茎,花序绵密如同细齿,童稚,细瘦,象牙白,元宵节一过,荠菜起薹,无法炒食,荠菜花会被爹爹婆婆们扯成小捆,去瓦瓮里煮三月初三寒食日的鸡蛋,这样去送女人讨个好,不多见的。七八根小黄花并不是蒲公英,河堤边翡翠般的细草里,蒲公英一簇一簇蔓生其间,显现出去年它们的种籽打伞冲举漂流江湖的威力,但另外一种纤细的小黄花抢在了它们盛开之前。他用手机上的形色APP来辨认,形色讲,它叫秃疮花,当然也有家伙叫它兔子花,随着不断上行的中年发际线,他当然不喜欢“秃”这个字,但花是好看的,蒲公英,还有河堤外油菜花的明黄,都太强势了,像她小时候学画油画时,他送她的调色盘,不如这几株兔子花有扑朔迷离的神采。另外还有十来支紫红色的唇形细花,风铃般,果然像噘着嘴的一串吻,形色说,它是宝盖草,模样有一点像益母草,但比益母草开花来得娇艳,宝盖这个名字,多好听,好像是要扈从仙女出游的样子。他在细雨里漫步河堤,由春雨唤醒的铺天盖地的野花野草里,散漫地挑出白黄紫三种,一二十株花朵,又用坚韧的马鞭草将它们编成花环,成为一个整体的“它”,它是什么意思?荠菜平常而护生,秃疮花与宝盖草,形色觉得它们的花语,是娇美而羞怯,它们合在一起,是要去表扬一个娇媚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