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大青沟民师班纪事

钱启杰
第一章 泥饭碗 县教师进修校的褪色木牌在秋风中吱呀作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牌子上“教师进修学校”六个字,前三个还勉强能辨认出黑漆的痕迹,后三个已经斑驳得如同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木牌右下角裂开一道深缝,一直延伸到“民师班”三个小字上——那是用红漆后来添上去的,如今红漆剥落,裂缝从中穿过,像干涸河床上绝望的龟裂。 牌前站着二十七个人,像一片即将被命运收割的庄稼。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李老师手里那沓油印表格上,空气里的焦灼浓稠得能拧出水来。咽口水的声音、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的摩挲、脚跟抬起又落下的细微动静——每一种声响,都在死寂中清晰可辨,丈量着各自的惶恐。初秋的阳光本该是暖的,落在这群人身上却显得冰凉。 刘露江站在最后一排,右手死死攥着帆布书包里的三个冷馒头。那是母亲凌晨三点起来蒸的,玉米面掺了少许白面,握在手里硬得像石头。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却渗出细密的汗。 “全县就七个转正名额。” 李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他驼着背,眼镜用白胶布缠着腿,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这个五十七岁的老教师,自己也是民办转正的,用了整整二十年。 “结业不等于转正,要抢。”他把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重,“今年全省都在精简民办教师,这是最后的机会车。赶不上,就永远在山沟里当‘泥腿子老师’。” 人群里的呼吸瞬间停滞。 刘露江闭上眼,母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那是天还没亮时,母亲送他到村口说的话:“露江,转了正就是公家人,吃国库粮,月月有工资,病了有报销,老了有退休金。娘后半辈子,全靠你了。” 还有那二十个鸡蛋。母亲用旧布包了又包,塞进他行李最深处:“到了县城,给老师送几个。咱家没啥值钱的,就这鸡蛋新鲜。” 他睁开眼,看着前面那些陌生的背影。男的多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或灰色中山装,女的要么是碎花衬衫,要么是深色外套。所有人的衣服都有一个共同点——肘部、肩部、膝盖处,都打着补丁。不是时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