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夜放花千树
暮海光
东风夜放花千树
在一幢老式住宅里,光线像是被厚厚的窗帘和深色的木质家具吸走、吞咽了,白天也总是黄昏的模样。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时光那种沉闷的味道。楼梯是公用的,木板搭成,走起来会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脚下,而像是从墙壁内部发出的、老楼的叹息。
那天傍晚,我们一家四口正围着桌子吃晚饭。灯光昏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桌上的汤冒着稀薄的热气。就是在这片日常的寂静里,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唤:袁海风——
声音很年轻,是个男声。我筷子停在半空。一阵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手下意识地就捂住了嘴,指尖偷偷地、飞快地蹭过门牙表面,确认它们是否还是光滑的。一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镜子!我必须立刻看到自己!我猛地站起身,顾不得父母弟弟惊愕的目光,冲进房间想找到镜子,可梳妆台上空空如也;我又冲到卫生间,墙上原本挂镜子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印子。镜子全都消失了。最终,我只好扑到窗前,对着那块在暮色中变得昏暗模糊的窗玻璃,拼命地映照自己的脸,努力想看清牙齿的颜色。
在那个年纪,我们那条街巷里潜藏着一个可怕的规则:如果青春期的女孩和男孩之间有了不该有的瓜葛,并且被邻居们发现,女孩的牙齿就会立刻变成像棕熊皮毛那样的深褐色,而且牙齿表面还会冒出粗硬扎手的鬃毛。这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可怕,因为它是无法隐藏、且将伴随女孩终生。
母亲打开门。透过门缝,我看见一个男孩子站在楼下拐角的光晕里,微微喘着气,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他对我母亲说,自己是我以前的同学,请我下去一趟,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不知何时,楼道里变得异常安静,连原本吱呀作响的楼梯也沉默了。而两旁邻居的门,却一扇接一扇地无声滑开了一道缝。没有完整的脸孔,只有一道道窥探的阴影,静静地立在门缝的黑暗里。一种无声的压力从那些缝隙中弥漫开来。我更加害怕了,手指几乎无法从嘴唇上移开,不停地感受着牙齿的质地,绝望地预想着它们变得毛糙、颜色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