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佛记
鼠灶儿
《盗佛记》
1
郎松子与他平生最后的朋友重逢在一个车辙浮满水黾的午后。
屋檐下,黏连的雨线如蛛网般飞荡破碎。郎松子坐在栏杆旁茶铛边上,从二楼望出去,听见风雨中马蹄声深浅不一地迫近。
茶已二沸,连珠涌出的气泡环圈贴上铁壁,一旁的伙计见他舀水搅拌,倒入茶末,心中惊奇。这鹰钩鼻、深眼眶、羊毛卷发的客人,汉话说得含糊,吃起茶来倒是懂行。
立秋以来雨水不断,郎松子本以为,江稠岁抵达的日子也会阴郁如常。然而,随着江稠岁一路掀开稀薄的水雾,晴日也掀开了经久不散的积云。
霁色初现,江稠岁翻身下马,飘然如一段悠扬的琴音。
江稠岁在最后一级楼梯上向郎松子回礼。
除了些许消瘦,江稠岁看上去与一个月前并无变化。
自从踏入这片土地,郎松子每到一处都满怀眷恋,领教着大唐女子的千姿百媚,至于中原男人们光洁的面孔,在他看来总是相差无几。
唯独江稠岁是个难忘的意外。
来到大唐前,郎松子曾梦见过长安城,他觉得江稠岁眉间有剑意,举手投足慷慨似故人。
故人走向他,如同梦想中的长安向他走来。
作为接替父任不久的千牛卫首领,江稠岁掌执的御刀比他的家传剑法更为人所知。然而,对郎松子来说,江稠岁身上的一柄佩剑,抵得过江家三代世袭的荣耀与权力。
郎松子习惯了被人叫“剑痴”。
自他随商队来到大唐,汉人们见他为人淳直,说话不利落,只当这异族后生习武入迷,对他多加宽让。
唯有郎松子自己知道,他对大唐帝国的迷恋始于一场杀戮。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跟随商队从西域前往大唐。
那天的道路黄沙迷眼,他没有看清白衣剑客的剑是何时刺入了敌人的咽喉,只在风停时,看见地上躺着五具尸体。
“我欲报恩,杀你们只为替恩人报仇。”
剑客收剑时这样说道。
说罢,他走向了不远处呆立的郎松子。
剑客每踏出一步,身体都越来越摇晃,几乎离开地面,仿佛一个悬浮的鬼魂直直飘来。凌乱的发丝粘在剑客溅满鲜血的脸上。那是别人的血。而他自己的血,正从嘴角和残破的身躯中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