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恋禾谷
玉珍
序言
二〇二三年,我随母亲回到家乡,给爷爷下葬。这一年,村子里走了很多老人。几乎每个清晨,天蒙蒙亮时,窗外都会传来凄凄哀哀的乐声。那段时间,我常常路过河流的衍支,走到遍布土堆与墓碑的草垛旁,看上涨的河水与焚烧过的金元宝残屑混杂成一团,又被人踩进泥土。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三毛在书里写过的,她说自己爱去墓地散步,因为墓地并不让她感到恐惧。坐在墓碑旁看书时,她会收获一种平静。时隔数年,我终于开始理解三毛所说的“平静”是什么。
墓地与寺庙是如此相似的产物。人在面对神明与亡灵时,总是意外地诚实。因为人站在墓碑前时,就像站在神像前,只会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祈求,是看见当下最渴望的愿望;怀念,是回忆逝去的人曾与自己相关的部分记忆,无论好坏。可我始终困惑一件事,为什么我们总是在一个人离去之后,才愿意修建肃穆的石碑,构造丰厚的回忆,却极少讨论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在漫长的文明进程中,人类学会了避讳死亡,也学会了粉饰老去。现代社会往往将老年视为一种“疾病”,甚至将步入老年这件事本身视为耻辱。在当下的主流叙事里,我们惯性地追求青春与高效,衰老和死亡则意味着一种反方向的趋势,令人恐惧与厌恶。
我们习惯书写童年、青春、奋斗,却极少记录老年。一个人是如何老去的?他是如何在漫漫的时光长河中,松开自己曾执拗不放的欲望与关系的?当他步入晚年,开始进入人生最后的四分之一乐章时,他应该如何看待他来时的路,又会如何应对死亡的恐惧?人的一生是如此漫长而辽阔,但我们却习惯把目光停留在事物的开始,而非结束。
写这篇文章的过程里,我常常会想起大象。大象在死亡到来以前,往往会独自前往熟悉的象冢,安静地卧倒,等待生命终结的时刻。像是带着与生俱来的、庄严的本能,完成生命的最后一程。那么人类呢?我们是否也有一个象冢般的去处?一个能让人不必逞强、羞耻、恐惧的,悄然靠近死亡的地方?或许,这个“去处”并不限于地域,而源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