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六点四十，张卫东发动那辆桑塔纳的时候，发动机像个老烟枪一样咳了三声才喘上气。这车跟了他十二年，从他接第一个工程开始，副驾驶的皮座椅裂了口子，他拿黑色胶带缠过，胶带边缘翘起来，粘灰。 儿子张子怡坐在后座，低头看手机。十二岁的男孩，名字起得糙，当年老婆怀孕的时候，村里算命的说这一胎是闺女，张卫东提前想好了名字。生下来一看，带把儿的，他懒得再想，就这么叫了。 "生物课要带蚯蚓？"张卫东从后视镜里看儿子。 "嗯。" "几条？" "五条吧。越大越好。" "行。" 学校门口堵车，张卫东把儿子放在路口，看他背着书包跑进去。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具，脏得看不出本色。他想起来那是前年在商场夹娃娃机里夹的，陈漫站在旁边给他加油，他花了六十块钱才夹出来。 手机响了，是堂弟张国庆。 "哥，城投的人说十点到。" "知道了。" "中午安排吃饭不？" 张卫东想了想，"去搬几箱水果吧，再买几箱矿泉水。别买太好的，也别太差。" "多少钱的？" "三百。"他从手提包里摸出三张红票子，想起来张国庆不在跟前，又塞回去，"到了我给你。" 挂了电话，车子拐上建设路。这条路他太熟了，路边的梧桐树春天飘毛絮，夏天遮阴凉，现在是七月末，叶子绿得发黑。他手里这个活儿就在建设路东段，市城投的项目，建一个街心公园。按理说不大的活儿，利润也薄，但现在什么世道，有活儿干就不错了。 工地上已经有人了。七八个工人蹲在树荫下抽烟，看见他的车过来，都站起身。张国庆迎上来，把那三百块钱接过去，骑上电动车走了。 张卫东刚下车，老何就凑过来。 老何五十多了，瘦，脖子上的筋凸出来，像老树根。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那种笑让张卫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要来什么。 "张老板，那个……"老何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能不能先支点钱？" 张卫东没说话。 "我儿子那厂子，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房贷月底就要还了，差三千多。"老何两只手绞在一起，"我不是那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