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常识再进一步
李锐
第一辑 思想碎片
被剥夺与被掩饰的
关于文学的衰落,文学的失去“轰动效应”,已经被人们说了好几年了。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文学曾经大红大紫地“轰动”过,“昌盛”过。遥想当年“曾经阔气过”的日子,总是很容易让人感慨,很容易让人得出很容易的结论。最流行的结论是: 市场经济的大潮汹涌澎湃淹没一切,当然也就淹没了文学。高深一些的理论家们的高深的结论是: 随着消费社会和现代化的到来,中国人已经面临着“后现代话语”的困扰,中国真正的作家们正在一鼓作气地“逃离权威话语、经典话语的规范”,一句话,是作家们自己躲开了“轰动”和“昌盛”的中心,是作家们自己心甘情愿地站到“边缘”上去的;一句话,言不称“后现代”的作家,都不是作家,最多也只能算是过时的作家;不能以“后现代”来标定的作品,都不是作品,最多也只能算是赝品。
前一个说法比较悲壮,说“衰落”是因为被迫。后一个说法比较潇洒,说“轰动”是自己扔下的一块过时的破布。
我对这些结论都不大相信。
欧洲大陆泡在商品社会的大海里几百年了,怎么他们那儿的文学非但没有被淹没,反而出了一代又一代的大师,涌起一次又一次的文学浪潮呢?拉丁美洲的作家们长期处于军事独裁和商品大潮的双重压迫之下,怎么他们非但没有“逃离”,反而引发了世界瞩目的“文学爆炸”呢?当我们像喝可口可乐一样舒服而潇洒地“逃离”的时候,我们所逃离的内容和对象是不是和别人背道而驰呢?当我们在纸上表达自己“文本”意义的逃离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正在为自己对严酷现实的逃离,树起一面自欺的大旗呢?当文学的产生不是源于最真实最直接的人的处境,不是源于最真实也最直接的精神和情感的处境,而是源于一种好听的理论的时候,那个文学除去自欺和自娱的作用而外,可还有一丝一毫的人的尊严吗?为什么别处的作家能够处乱不惊,荣辱不移,始终如一地坚持自己艺术家的本分,始终如一地坚持自己对于人的关怀和追问呢?中国的作家们怎么这么容易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