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蛉记

陈之遥
1. 睡到日上三竿,又到夕阳西沉,她被乐声吵醒,听见铙钹,听见唢呐,欢欢喜喜地响着,越来越近。 她揉揉惺忪睡眼,披衣起身,推门出了船屋,轻捷地攀上桅杆,一直爬到最高的横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与衣角,伸手就可触到滑翔水鸟的羽毛。碧蓝了一整日的天正在暗下来,依稀可见岸上那一小片青砖灰瓦的房子,以及房子中间蜿蜒的石板路。路上走着一队人,时隐时现。队伍里一匹白马,马上是身着青袍的新郎。 她微眯了眼,看清他的面孔,虽已陌生,却还是立刻确定了他是谁。将军竟然不是哄她的,当真把她讨赏要的那个人给弄来了! 但那只是痛极以至回光返照之际的浑话,怎么就当真了呢?她尴尬一笑,反身从桅杆上下来,颊边却添了些颜色,叫晚霞烧了似的红。 事情还得从这一年春天说起,海防军赴台州剿寇,九战九捷。 收官一役在温岭东南的海滨,将军令水师封锁海面,与陆路合围。当时海寇残部退到滩涂,已是穷途末路。百余名亡命之徒挤上最后一艘尖角战舰,盯住了包围圈上最早赶到,却也最小最单薄的船。 这船便是她的蝼蛉号。它轻而快,没有厚重的护甲,火器只有两尊小铜炮。船上不过二十余人,大半看起来年轻生嫩,连像样的甲胄都不全。 海寇头目一眼便认准,这是最容易撕开的口子。 一阵密集的炮轰过后,又借风势撞过来,跳帮登船,拼白刃。蝼蛉号帆破,橹损,船板裂开,海水漫进舱里,却无人退开半步,一直坚守至援兵到来。 在那场战役中,老捕盗阵亡,她本是舵手,临危受命晋了捕盗,接佩刀的时候发过誓,船在人在,船沉人亡。 结果也确实如此,蝼蛉号几乎倾覆,而她身负重伤。 但余寇也被全歼,海防军大获全胜。 疗伤的时候,将军和夫人过来看她,到底是瞧着她从小长大的,见她一身破碎,难免动容,坐在病床边,说捷报已经送到京城,皇帝定会封赏,问她要什么,统统给她讨来。 她说:“我还没成亲。” 将军只当她玩笑逞强,说:“讲的什么诨话……” 她却反问:“海门卫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