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出生的地方
[伊拉克]方浩明
我把来到中国这件事,
比喻成我那个时候才重新出生了。
从前是战火中幸存的艾明,
如今是在中国扎根的方浩明,
这片土地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也给了我完整的人生。 第一章 我有了中文名字:方浩明
不该出生的孩子
“你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妈妈说这句话时,爸爸因为工作不在身边,我们和舅舅一家围坐在叙利亚迈亚丁的房子里,听她讲述战前的伊拉克。妈妈说:“2000年那会儿,全世界都知道伊拉克即将面临战争。不只是伊拉克,世界的局势都很不稳定。怀上你姐姐和哥哥的时候,我们都很开心,但怀上你的时候,我和你的爸爸连你能活下来的把握都没有。”
我的祖国伊拉克,从1991年就开始经历国际制裁,环境十分艰苦,到我出生的2000年,已经被制裁了九年,国家的发展几乎暂停了。巴格达超市货架上的奶粉要排队抢,医院里的抗生素比黄金还贵。
当我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全世界的媒体都在报道“伊拉克要打仗了”,有的说明年,有的说下个月,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世道,孩子生下来就是遭罪。不是想要孩子就能生,这是当时所有伊拉克父母的共识,因为父母必须想清楚:万一开战了,孩子能不能熬过缺医少药的日子?能不能躲开随时可能响起的警报?能不能在满是废墟的街上找到一口干净的水?战争让父母“要不要生下孩子”的决定成了赌局,而我们这些没被放弃的孩子,从一出生就带着侥幸的烙印。
图片: 我四岁那年,拍摄于伊拉克
当父母犹豫不决时,奶奶说:“都这么多孩子了,还差这一个吗?”终于,父母还是生下了我。
11月20日,天还没亮,我在巴格达的医院里呱呱坠地。奶奶给我取名Ameen,在阿拉伯语里,这个词是“真诚”的意思,或许这是奶奶的希冀:在满是谎言和炮火的世界里,希望能在这个孙子的心里留一块干净的地方。
妈妈说,我刚出生时,她总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有人指着远方对她说:“你这个孩子,将来会站在像山顶那么高的地方。”而在当时,我却是家中最麻烦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