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会 那年丙午还没到，陈远已经睡不着了。 不是失眠的那种睡不着。是半夜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再闭上。闭上眼睛是为了睡觉，睡觉是为了第二天，第二天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这个问题以前也有，但以前可以用很多答案搪塞过去——为了项目上线，为了孩子学费，为了换一辆更好的车。但现在那些答案，像嚼了很久的口香糖，没有味道了，却还粘在舌头上。 一月十八号。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但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年会是每年这个时候的事。他在这家公司十二年，从程序员做到技术总监，从二十多岁做到四十出头。年会参加过十二次，有两次拿了优秀员工奖，有三次抽中奖但都是小奖，有七次喝醉，有一次在台上唱歌跑调被录下来至今还在公司群里流传。 今年的年会不一样。今年年会的主题是“新价值观，新征程”。 行政部一个月前就开始预热。邮件、海报、电梯间的屏幕，到处都是那几个字。陈远每次看见都想：什么是新价值观？旧的怎么了？但他没问。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问题不用问，问了也没有答案。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妻子林筠还在睡，或者装睡。他们最近不太说话。不是吵架，是没什么可说的。二十年夫妻，能说的都说完了，不能说的也懒得说了。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冰箱上的照片。女儿小禾，十五岁，去年拍的。照片里她在笑，但他现在想不起来她上次笑是什么时候。 地铁上人很多。他站着，抓着吊环，周围的人都低头看手机。他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没有什么需要看的。没有什么人需要他回复。没有什么事非他不可。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手机一响就兴奋，觉得有人需要他。现在手机响了，他先叹一口气，再看是谁。 车厢里的屏幕在放新闻。某个知名博主宣布停更，说“找不到意义了”。弹幕飘过：又一个崩的。陈远想：什么叫“又一个”？但他没细想。 公司大楼在城东，三十二层，玻璃幕墙，晴天的时候很晃眼。今天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