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处
钱塘
第一章 矿难
一
王秀兰记得,那天的日头特别好。
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般毒辣,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她把洗衣盆端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塑料盆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铁皮。那是她结婚那年从娘家带来的,用了四年,盆底磨得发亮。
两岁的李念安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根树枝,专心致志地戳地上的蚂蚁窝。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兜肚,后背上印着褪了色的“福”字。那是婆婆刘桂香去年过年时在集上买的,三块钱一件,买了两件换着穿。
秀兰一边搓衣服,一边用余光瞄着孩子。李军那件蓝色的工装泡在水里,煤灰把水染成了浅黑色。她使劲搓着领口那一圈汗渍,搓得手指发红。这件衣服她洗了不下五十遍,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李军舍不得扔,说矿上发的工装结实,再穿两年没问题。
“妈!妈!”念安突然站起来,指着院墙外头,含混不清地喊。
秀兰抬起头,看见隔壁王嫂从巷子口探出半个身子。
“秀兰,你家李军今儿是白班还是夜班?”
“白班。咋了?”
王嫂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挤出笑来:“没咋。我就是问问。我家那个也是白班,俩人应该在一个队里。”
秀兰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往心里去。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听见王嫂的脚步声急匆匆地走远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
煤矿离她们住的地方不到三里地。站在房顶上能看见灰色的井架,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伸向天空。平日里,井架上的天轮转个不停,发出嗡嗡的声响,那是矿区的背景音,住在附近的人早就习惯了。可那天,嗡嗡声停了。
秀兰是后来才意识到的。那时候她正把李军的工装拧干,水哗啦啦地滴在枣树根下,念安跑过来用手接水玩,咯咯地笑。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落下来,在孩子脸上晃动着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她的人生还是完整的。
二
消息是刘桂香带来的。
婆婆住在矿区另一头的村子里,离秀兰这儿有三里路。平时她很少来,婆媳之间说不上多亲近,但也没什么大矛盾。李军是长子,底下还有个弟弟李强,二十二岁,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