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伶仃泣血 黄漆匠自幼生长在香山县濠镜村，沿着家门前的濠江舟行片刻，便是烟波浩渺的伶仃洋。咸湿的海风日日拂面，澎湃的涛声夜夜入耳，可他绝不敢扬帆出海、孤舟打渔，只因洪武皇帝开天行道之初，颁布严令——片板不得下海。肇纪立极以来，大明官府严守禁令，黎民百姓莫敢不从。 严令之下，黄漆匠生计无着，被迫学了门手艺，借着天公洒下的日光，在狭小的家庭作坊里，细细打磨、描绘，将一块块粗木胚制作成华美漆器，聊以营生。 起初，漆器生意甚是清淡，仅能糊口。自打汪大人出任广东提刑按察使司副使，整饬兵备、巡视海道以来，形势悄然变化，好几艘佛郎机商船趁着夜色，悄悄靠近濠镜村，做起了走私生意。可佛郎机人棕发蓝眼，上岸行动招人耳目，只好由他邦客商代为采办。一时之间，各路人马以船为营，昼伏夜出，好不热闹。 濠镜村村民也在私底下，传起了流言：“汪大人清流出身，体恤民情，虽然明面上没说开海，实际上对百姓营生，网开一面，抬了贵手。” 香山县城里，有一人名唤宋澄，世代经营漆器坊，汪大人刚刚走马上任，就献出了岭南奇珍，搭上了发财门路，生意做得热火朝天。近来，为了一批古怪订单，专程到濠镜村，寻访匠人制作漆器，准备装船发售日本，再将剩下的漆器，连同在日本新购的倭刀，转运到佛郎机，据说利润比私贩盐铁还高。 黄漆匠因为手艺出众，接了些绘制异域纹样的漆器活儿。沉寂许久的小作坊，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夜晚码头上，也来了些行色匆匆的名利人——有船上下来的日本倭商，也有通海走私的广东商人，还有一位眼神闪烁的少年。 那少年眉眼清秀，怀里抱着账簿。听人说，他是宋澄的侄子宋素卿，生母原本是漆匠老婆，后来被倭寇掳往日本，卖进了青楼。其父在日本经营漆器生意，出入风月偶然相遇，见她身世凄苦、容貌秀丽，便出钱赎身，将她纳为侍妾。宋素卿降生后，正妻心存嫌隙、百般刁难，母子俩难以立足。万般无奈下，父亲只好把他托付给宋澄。 码头暗处，黄漆匠接过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