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那具幼小的骨架
韩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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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五年了。一个星期六下午,王昆锐把蒋蕙劝回家里,探望他的父亲。
王洪国窝在小后院里的凳子上,眼皮偶尔颤抖,眼球里倒映出的院墙和他一样布满时间侵蚀的纹路,让人觉得不易靠近。蒋蕙弯腰问好,他愣了一下,笑了。这笑容努力撑开他僵硬的面颊,显得艰难而充满意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被烈日烤干舌头的行人,突然发现了一具背负着水袋的骆驼尸体。
蒋蕙说,爸,这儿凉,您挪到屋里去吧。王洪国指着旁边的王昆锐说,那不是我的屋,是他的,我不去。蒋蕙说,他是昆锐啊,您的儿子。王洪国半张着嘴打量一下儿子,眼皮颤抖得更厉害了。我不去,我坐这里挺好,干嘛进别人家。
王昆锐对蒋蕙说,我们把他扶起来吧。于是儿子环抱父亲背部,承担了大部分重量,蒋蕙轻托着老人的左手,发现手背上有明显的烫伤,那些皮肤依附于来日无多的骨架,懒惰得无意愈合。她无意向王昆锐追究这烫伤的来源。他们把老人送到客厅的藤椅上,王昆锐调整椅子位置,碰触到蒋蕙的手指,她把手挪开。王洪国坐稳当了,看着蒋蕙说,明天星期天,你带亮亮出去玩,挺好吧?是不是?
亮亮明天要上课,王昆锐说。
半个小时以后,王昆锐请蒋蕙到茶馆坐坐。蒋蕙不好推辞,但她算是料到了:就像腐朽树枝从未经摇撼的老树坠落,突然但并非没有预兆,王昆锐谈起了他们去世的儿子:谈起他为了画斑马而专门留下一截黄色蜡笔,因为在他看来只用黑色根本就不叫画画,谈起他听说了手抓饭,就把米粒夹在手指之间然后舔吃,母亲不得不拍打了手背又打手心来阻止坏习惯的形成,谈起他到森林公园挑选了一只像是粉蓝色水母的风筝,但是就在此刻蒋蕙不再以沉默纵容前夫的独白。当两人还在恋爱的时候,她就了解他不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偶然替他安抚常常不记得亲生儿子是谁的老人,没问题,但是每次重新回到那间房子,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负担,现在她更需要的是以属于她的安抚来卸除负担,而不是听着前夫摘取罗列往日片断,试图以此来缴除她自卫的武器。
你别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