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祖先与弟兄民族
王明珂
自序
这本书的内容是我,一个自视“炎黄子孙”的汉系中国人,对于“炎黄子孙”一词及相关英雄历史的反思,以及对于中国国族主义下之“弟兄民族”一词的新理解。这样的研究,其目的并非在知识上解构炎黄子孙历史及中华民族。相反,我希望通过新的历史知识,一种基于反思性(reflexivity)及有反省力的历史新知,使得中国的汉族与各少数民族对自身,以及对于周边他族、他国之人,有更深入的了解。我相信这样的历史新知,更能够促进炎黄子孙及其弟兄民族间的和谐与凝聚。
人们常强调历史上的英雄祖先,也常争论这些英雄历史,譬如成吉思汗、箕子及亚伯拉罕,究竟是哪个民族的英雄祖先,他们所建立的统治地理空间包括哪些地方。强调这些英雄祖先历史,常使得一些人群落入社会边缘——因为他们不是英雄祖先(征服者)的后代,或竟为被征服者的后裔。坚持与争论这些英雄祖先历史,以及此“历史”(指人们的历史记忆与叙事)所支持的资源范畴与边界,也经常造成族群、民族或国家之间的冲突。无论如何,这些被强调、争论的“历史”都起始于一些英雄祖先。然而另有一些起始于弟兄祖先的“历史”,被人们忽略、埋没。因为相对于服膺英雄祖先历史之人群而言,主张这些“历史”的族群多半是居于边缘的弱势群体,因而在英雄成为历史叙事中的主角后,“弟兄祖先历史”被人们认为是乡野之人的传说、神话。
当代历史学者,特别是后现代主义历史学者,常批评单一、典范与线性的历史,强调历史有多元的声音。然而这样多元、多线的历史,经常仍是对“过去”的选择性建构,或为对“过去”的众声争鸣,而未注意到“历史”与人类社会间有巧妙的内在联系。甚至于,批评单一的线性历史、解构国家与民族认同下被建构的历史,这样的解构性知识多少皆为对他者的侵犯与侮辱,因此常造成不同政治或文化认同立场的学者们相互解构对方的“历史”。在这本书中我将说明,史学家或一般人应关注的并非谁主张的“历史”更正确或更多元,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