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青天陌路

无常岭守望者
卷首题页 “大唐将亡,人先成鬼。” ——《旧唐录·灾卷》 长安雪落。 霉仓开门。 荒村架锅。 青天终成陌路。 图片: 《极乐坞:青天陌路》封面 第一章:长安雪 《旧唐书》残卷有载: “乾符初,关东饥,人相食。” 后来世人都说,大唐是被黄巢吃烂的。 可李摩斯知道,在黄巢举旗之前,这天下早就不是“天下”。 而是一口正在慢慢炖人的锅。 人吃人的事,远比史书写得更早。 先是灾年吃草。 后来吃树皮。 再后来,开始吃观音土。 等观音土也吃尽了。 人便开始吃人。 最先被吃掉的,不是尸体。 是良心。 那年长安落雪。 李摩斯出生。 雪下得绵密,把京兆府偏西的旧巷盖得发僵,屋檐垂着半融的冰棱,风从破窗缝里钻进去,像饿极了的兽,呜呜地啃着墙根。 巷尾有间快塌的宅子,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墙根长满黑苔,常年浸在阴湿里。 李摩斯便生在那里。他落地时很瘦,细胳膊细腿,哭不出声,接生婆粗糙的手掌拍了好几巴掌,才从他喉咙里挤出一口浊气,混着雪沫,落在冰冷的炕席上。 母亲后来说,他差点没活过来,是长安的雪,硬把他冻出了半条命。 父亲李崇义是太学出身。年轻时也曾束发佩剑,挥毫写《平河策》《抑兼论》,字里行间都是均田、治灾、抑豪强的意气,眼底盛着长安的月光与少年的狂。后来却一生不得志,只在地方上混了个从九品录事参军,终日埋在堆积如山的案牍里,墨汁染黑了指缝,也磨尽了少年意气。 他总在深夜归屋,就着一盏残灯,摩挲着旧卷,低声叹:“这世道,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肯让百姓活的人。” 母亲出身寒门,识得些字,常替寺院抄经换钱。她手生得极好看,细白修长,握笔时指节微微泛青,只是后来常年浸在冷水里抄经,指腹冻裂,结痂又裂开,反复磨着,指节渐渐粗硬,像老树皮,却依旧能写出工整清丽的小楷。 李摩斯幼时最深的记忆,不是父亲教他识字,不是母亲给他缝衣,是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饿,空落落的,啃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