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狸奴不出门

[中国台湾] 黄丽群
图片 图片 风卷江湖雨暗村, 四山声作海涛翻。溪柴火软蛮毡暖, 我与狸奴不出门。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一》,陆游 辑一 独坐 与世界单打独斗 我并非有意识地开始写作,这句子听起来很怪,好像患梦游症或鬼上身(虽然说的确,任何创作活动多半有梦游或鬼上身的成分),但你明白我的意思。从小我是班上那个不说多说、不动强动的女生,是那个写国语作业胜过制作美劳或做实验的前十名,是那个让家长安心参加家长会的小孩。凡事最多也就是在课本上乱涂鸦或者懒得抄笔记。学期末成绩单上一般有四字点评,每年我收到的都是些简直不知在说谁的“循规蹈矩”“温文儒雅”“知书达礼”;当然偶尔忘了带手帕卫生纸,也会被竹条抽手心,被抽过手心也会大发恨愿:“以后我也要当老师,你小孩就不要被我教到,我天天打他。” 就是这样一般般地长大的,因此实在难以解释为何会走在这条不算康庄的道路上。或者也可以说根本没想过自己要去哪里。我明白世俗价值长着一张怎么样的嘴,我合理而小心地满足它的牙齿,得以避开大部分的咀嚼或唾吐,想一想它对我也还不错,也有一些趣味,未必都是厌倦,但我内心不带什么表情。英文有时说:“Life is a bitch.”(生活是个贱货)现实种种之于我而言也是个贱货,我们彼此皮笑肉不笑,我们彼此各取所需,一概貌合神离。 然而在这不关心又深深无可避免之中,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也有一件事,也有一种方式,让世界无从介入,不可介入,即使是人类侵略性这么强的同类都难以剥夺,无论是敌是友都只好隔岸观火,这件事叫作创造,它最原始的形式是生殖,以自己的基因造出新机体,携带各种最微小征兆在时间里漫长地传递或突变,世界上毕竟不会有同一张脸,不会开同一簇花,但它们的讯号一直都在,堆成人类生活神光离合的沙丘,成为三千年后一念想,五百年后一回头。我想,包括写作,任何创作活动,无非都是这样一件事。 § 那是一九九七年,网际网路行世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