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判决书 我今天的最后一个诊疗对象，是为一条狗。 一条十四岁的老金毛，三天前在睡眠中停止了呼吸。它的主人，一位六十岁左右的退休工程师，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已经哭了四十七分钟。眼泪匀速地往下淌，流过他木然的脸，在下巴汇成一小滴，然后砸在膝盖上。他每隔五到六秒会抽噎一次，肩膀耸动，像一台出了故障但仍在顽强运行的旧机器。 我面前的显示屏上，他的实时生理数据平稳地滚动。心率：89。血压：128/85。皮质醇水平：超标217%。杏仁核区域脑波活跃度：持续高位，波形呈现典型的“丧失性哀伤”特征。 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傍晚。天空是一种经过调制的、不会引发忧郁或浪漫联想的灰蓝色。广播应该已经开始了，那个温柔的女声正在提醒市民进入“低情感能耗时段”。 没有人觉得不对。 除了我。 我抬起手，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声音平稳，语速均匀。 “根据您的生理数据与行为观察，系统判定您当前处于‘非理性悲伤’状态。持续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且已对您的睡眠质量、日间工作效率及社会功能造成可量化的负面影响。” 老人没抬头。 “目标物——您饲养的宠物犬——的生命周期已超出该品种平均预期值百分之十五点三。它的死亡属于自然衰亡，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您的悲伤情绪，从生物学角度，是对有限生命资源的不必要消耗。” 我停顿了零点五秒。右手拇指在桌面下，轻轻擦过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情感矫正中心建议您，考虑接受‘悲伤优化’手术。微创，术后恢复期短。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术后，您将保留对事件的所有认知记忆，但与之关联的负面情绪反应将被移除。” 我把平板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那份《自愿手术知情同意书》。最下方有一个闪烁的光标。 老人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眼神空洞。他看了屏幕很久，嘴唇翕动。然后他抬起颤抖的手，伸出食指，悬在屏幕上方。 喉咙里挤出一种干涸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它……它…